油田里的大屠杀
我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整个部队掉头往仁安羌油田扑的时候,那股劲头是憋着一口恶气的。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但每个人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卫生队那摊血、王队长和护士班姑娘们支离破碎的遗体、还有耳朵里到现在还没散干净的爆炸声,都化成了一股子近乎蛮横的狠劲。就连伤员,只要能走的,都咬着牙扛着枪跟着。
一开始,路走得顺。夜色刚好掩护着我们行进,我们专挑林子密、地势起伏的小路走。英军“借”给我们的那几辆坦克和装甲车——一辆3斯图亚特、两辆布伦机枪车、还有三辆带篷卡车——被我们推着、拉着,硬是在不是路的地方碾出了一条路。发动机尽量不开,怕动静太大;实在要开,也是低档慢速,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在黑暗里蠕动。
可越接近仁安羌油田,部队的速度就越慢了下来。
不是路难走,是气氛不对。
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怪味——像是烧焦的橡胶混着原油的腥气,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远处的地平线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浑浊的、跳动的暗红色光晕,把低垂的云层都映出了一抹诡异的橘黄。
“停。”我抬起手,整个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静止在灌木丛生的坡地后面。
我从坦克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夜风带着那股怪味扑在脸上。仁安羌油田就在前面,最多两三公里。那光,太亮了。
“陈启明,派尖兵。两组,左右散开,摸到油田边缘看看情况。重点是鬼子的警戒布置、兵力分布、还有……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我压低声音,“记住,只看,别惊动。半小时内回来报告。”
“是!”陈启明点了两个精干的老兵班长,几人像狸猫一样滑下坡地,消失在黑暗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我跳下坦克,靠在一块冰冷的石头后面,摸出根皱巴巴的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着那点烟草味。陆佳琪和刘放吾凑了过来,三人都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那跳动的火光。
“不对劲。”刘放吾忽然低声说,“要是鬼子完全控制了油田,不该是这种动静。这光……倒像在着火,又像在拼命干活。”
陆佳琪眯着眼:“听。”
我们屏息凝神。夜风确实送来了一些隐约的声响——不是枪炮,而是更杂乱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哐当声、蒸汽机的嘶鸣、还有隐隐约约的呼喊,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叫嚷、奔跑。
“他们在救火?”陆佳琪猜测。
“或者是在抢修。”我盯着那光,“小日本是个什么德性?穷山恶水抠出来的豆腐干大的国土,哪见到过这么大个油田,眼珠子估摸着都得绿了。这好不容易从英国人手里抢过来,能甘心让它烧成白地?肯定拼了老命也要保住,变成他们自己的输血管子。”
正说着,尖兵回来了。带队的班长脸上蹭满了黑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师长!看清楚了!”他喘着气,语速极快,“油田好几个井口还在冒火,鬼子正在全力扑救!人非常多,至少有一个大队的兵力在油田区,但全乱了套了!有的在拉水管,有的在搬沙袋堵漏油,还有的开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蒸汽泵车,吵得厉害!警戒哨是有,但稀稀拉拉的,都伸着脖子看救火,根本没往外围认真看!”
另一个补充道:“我们还看到有鬼子军官拿着喇叭在喊,像是在催工。他们大概觉得……觉得不可能有敌人这时候摸过来。”
我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机会!天赐的机会!
“地图!”我低喝一声。陈启明立刻把那张缴获的、标着油田设施简图的地图摊在坦克引擎盖上。手电筒蒙着布,透出一点微光。
“我们现在在这里。”我手指点在我们潜伏的坡地,“正面,五百米外就是油田边缘的储油罐区和
油田里的大屠杀
“轰——!”
3的主炮也响了!虽然只是37毫米小炮,但在这个距离上,对付无防护的人群和轻型设备,简直是屠杀!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残肢断臂和工具零件一起飞上了天!
“杀——!!!”
跟进的装甲车和卡车上的轻重机枪全部开火!步兵们从车后跃出,挺着刺刀,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跟着钢铁洪流向前猛扑!
直到这一刻,油田区的日军才如梦初醒。尖叫声、警报声(如果有的话)、绝望的日语呼喊瞬间压过了救火的喧嚣!无数人影在火光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们手里拿的是水管、铁锹、扳手,而不是步枪!他们的枪大部分都堆放在一旁的空地上,或者靠在设备边!
坦克带着部队,一头撞进了这片混乱的炼狱!
眼前的景象,连我这个策划者都觉得有些不真实。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杀。暴露在明亮火光下的日军,成了最好的靶子。机枪子弹成片地撂倒奔跑的人影,机关炮弹在设备堆和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雾。一些日军军官试图组织抵抗,挥舞着军刀嚎叫,但声音立刻被枪炮声和爆炸声淹没,他们本人也往往在下一秒就被打成了筛子。
我们的坦克和装甲车在井架、储罐、管道之间横冲直撞,用履带和车轮碾过一切挡路的东西。步兵们跟在后面,用步枪和冲锋枪清理着角落、工棚里残存的敌人。偶尔有几个反应快的日军小队端着步枪从建筑里冲出来,或者躲在铁架后面朝我们射击,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当当作响,却毫无用处,随即就被更猛烈的火力覆盖。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原油的恶臭。火光映照着扭曲的尸体、燃烧的设备、喷溅的油污,还有我们士兵那些沾满油污和血污、却异常凶狠的脸庞。
我一边用机枪扫射,一边心里却冒起一股寒意。不是怕,是另一种警觉。我们脚下,是流淌着原油的土地;周围,是巨大的储油罐和纵横交错的输油管道;头顶,是燃烧的井架喷出的冲天烈焰。这里就像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不,是燃油桶上!一颗流弹打中要害,可能就是一场毁灭一切的大爆炸!
“不能久留!”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我再次看了一眼怀表。从开火到现在,刚刚过去十二分钟。
“差不多了!”我对着通话器喊道,“发射绿色信号弹!各车组,按照预定路线,脱离接触!步兵跟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