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兰姆伽下了一场透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个钟头,然后骤然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地上的积水晒得蒸腾起白雾,整个营区像罩在一层薄纱里。
此时我带着刚从训练场回来,裤腿上全是泥。王涛递了条毛巾给我,还没来得及擦脸,门口哨兵就跑进来报告:“师座,赛米尔少校来了。”
这次,赛米尔并没有等着哨兵去把他请进来,而是直接自己就闯了进来,而且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格外的严肃,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和我们打招呼。塞米尔看了我和王涛一眼,朝着我们俩点了一下头,就算是给我们打过招呼了似的,随后他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边,水珠顺着衣角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然后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就直接放在了我的桌上。
“王,史迪威将军让我来告诉你一些事。”
我见塞米尔一脸严肃的表情,于是放下毛巾,示意王涛关上门。
赛米尔坐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像是在斟酌措辞。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史迪威将军和你们重庆政府之间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一些了。”他说,“你们师的扩编之争,其实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东西,比你能看到的要大得多。”
作为后世过来的人,我当然知道史迪威和常凯申之间的矛盾点,但是我没说话,朝着塞米尔努了努嘴,然后等着塞米尔的下文。
“中国战区的指挥权问题,从史迪威将军上任的第一天就存在。而你们重庆政府要求美国召回史迪威将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就提过,但是被华盛顿压下去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赛米尔弹了弹烟灰,“这一次,你们那位常凯申直接通过你们政府留在美国的外交人员,在美国四处活动,直接向罗斯福总统施压。而且这次是常凯申直接提出的条件,是:要么换人,要么削减对华援助的决策权。”
“那你们的总统是什么态度?”
“摇摆。”赛米尔说,“大选在即,我们的总统在此时也格外需要中国战场牵制日军,不能跟你们重庆政府彻底翻脸。但史迪威将军是马歇尔的人,所以美国陆军部正在不遗余力的力保史迪威将军。现在的情况是两边都僵住在那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训练场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弟兄们刚结束午休,正三三两两往训练场走。李云龙的大嗓门隔着半个营区都能听见:“都他娘的快点!下午练步坦协同,谁掉队老子扒了他的皮!”
“那僵住的后果是什么?”我问。
“后果是,你们那位常凯申正在利用这个僵局,一步步收紧对在印度方面受训休整的中国军队的控制权。”赛米尔说,“你们远征军在兰姆伽的整训,名义上是中美合作,实际上美方的话语权正在被侵蚀。史迪威将军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最坏的情况,史迪威将军被召回。接替他的人,大概率会向常凯申让步。到那时候,美援物资的分配权就会落到重庆手里。”
我转过身看着他。
赛米尔迎上我的目光:“王,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们独立师的装备、弹药、油料、药品,每一样都靠美援。如果分配权落到重庆方面手里,他们第一刀就会砍向你。你信不信?”
我信。
赛米尔站起来,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史迪威将军让我转交给你的。里面是最近几个月,华盛顿、重庆、兰姆伽三方之间的电报往来摘录。你看完就烧掉。”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常凯申发给罗斯福的私人电报抄件,措辞客气但态度强硬。大意是:史迪威对中国国情缺乏了解,指挥方式刚愎自用,已严重影响中美合作。为两国共同利益计,建议另派贤能。
第二页是马歇尔发给史迪威的内部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蒋再次要求召回你。总统犹豫。我全力支持你,但你需要做好最坏准备。
第三页是史迪威发给马歇尔的回电,更短:我若离开,兰姆伽的成果将毁于一旦。独立师尤甚。蒋必拆分该部,骨干调离,装备收回。此部是中国军队中最具现代作战能力者,毁之可惜。
我的手停在这一页上。
赛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史迪威将军在保你。他用他自己的政治生命在保你。”
我把文件合上。窗外,李云龙的一营已经列队完毕,正在往训练场深处走。陆佳琪的坦克从车库里开出来,引擎声震得窗户微微发颤。冯锦超的炮兵阵地上,81毫米迫击炮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这支部队,是史迪威用美援喂出来的,也是我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现在,它的命运被拴在两个隔着太平洋的政府之间的角力上,像一叶拴在两条大船之间的舢板。
“赛米尔,替我谢谢史迪威将军。”我说,“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独立师不会散。”
赛米尔点了点头,掐灭烟头,拿起雨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王,有句话,是我个人想对你说的。”
“说。”
“你们中国的军队,派系林立,互相倾轧。我在兰姆伽这两年,见得多了。但你的部队不一样。如果有一天,美援真的断了,史迪威真的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活下来。带着弟兄们活下来。”
赛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我握住了。
“保重。”
“保重。”
赛米尔的吉普车消失在营区门口。我回到办公室,让王涛立刻通知团以上军官到师部开会。
半个小时后,沈康、陈杰、丁鹏麒、冯锦超、陆佳琪、秦山、黄翔,七个人到齐了。王涛把门关上,窗帘拉严。我把赛米尔带来的消息,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沈康第一个开口,声音发闷:“师座,史迪威要是真被召回,咱们怎么办?”
“这正是我要跟你们商量的。”
我站起来,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着“美军”,右边写着“重庆”,中间画了一个圈,写上“独立师”。
“现在咱们的位置,在这。”我点着那个圈,“史迪威撑着,咱们就在中间,两边都够不着。史迪威要是倒了,这个圈就会往右边滑。重庆会第一时间伸手来捏咱们。”
陈杰问:“捏到什么程度?”
“最好的结果,抽调骨干,拆散编制,把咱们的兵分到新一军、新六军去。装备收回,军官调离。我本人,明升暗降,调回重庆当个有名无实的高参。”我顿了顿,“最坏的结果――安一个‘挟洋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军法处置。你们这些团以上军官,一个都跑不了。”
丁鹏麒闷声说:“咱们在野人山里死了那么多人,打出来这点家底,他们一句话就要拆?”
“不是一句话。是一个体系。”我说,“咱们这支部队,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体系里。装备是美国的,训练是美国的,战术是美国的,连伙食都是美国标准的。在他们眼里,咱们是异类。异类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消灭。”
冯锦超扶了扶眼镜:“师座,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
“不被同化,也不被消灭。”
我看着冯锦超。这个从野人山里捡回来的黄埔炮科高材生,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说下去。”
冯锦超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在“美军”和“重庆”两个圈之外,又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位置,在兰姆伽和缅北之间。
“咱们的退路,在缅北。”他指着那个圈,“岩吞的据点,一千四百人,克钦族的盟友,贸易站,情报网。那是一颗已经生了根的种子。如果史迪威倒了,美援断了,重庆的刀落下来了――咱们不往重庆的方向滑,往缅北的方向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秦山第一个反应过来:“冯团长,你的意思是……”
“咱们在兰姆伽整训,是为了反攻缅北。反攻缅北,就要进入缅甸。进了缅甸,天高皇帝远,重庆的刀再长,也隔着几千公里和一道喜马拉雅山。”冯锦超转过身看着大家,“关键是什么?关键是,咱们在进入缅甸之前,不能散。进入缅甸之后,更不能散。不但不能散,还要有足够的力量扎下根。”
沈康皱眉:“冯团长,你说的这个‘足够的力量’,具体指什么?”
“第一,人。岩吞那边一千四百人,加上咱们现有的两千二百人,再加史迪威答应补充的三千青年军――如果能到位的话――就是六千六百人。一个加强师的规模。”冯锦超掰着手指头算,“第二,装备。现在的美械装备,不管用什么办法,能多囤就多囤。弹药、油料、零件、药品,每一样都要有储备。第三,钱。美援一断,军饷就断了。没有钱,六千多人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跟克钦族换粮食?”
黄翔插话:“冯团长,你的意思是,咱们得自己找钱?”
“对。而且是现在就开始找。”冯锦超看着我,“师座,您之前让我在香港那边……”
我点了点头:“这事等会儿单独说。”
陆佳琪举手:“师座,装备的事,我能说两句吗?”
“说。”
“咱们现在的装备,全是美械。m1步枪、m1卡宾枪、汤姆逊冲锋枪、m2重机枪、81毫米迫击炮、m3斯图亚特坦克、巴祖卡火箭筒。这些东西好是好,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弹药和零件全靠美援。美援一断,枪就是烧火棍,坦克就是废铁。”陆佳琪推了推眼镜,“我建议,从现在开始,分批储备弹药和易损零件。每一批美援物资到了,在正常消耗之外,截留一部分,分散储存在几个隐蔽点。不要存在兰姆伽,往缅北方向运。”
秦山点头:“运到岩吞那边去?”
“对。少量多次,蚂蚁搬家。”陆佳琪说,“等史迪威真倒了,美援真断了,咱们至少还有够打一场仗的家底。”
陈杰问:“钱呢?钱从哪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黄金。”我说,“密支那战役缴获的那批黄金,我让秦山封存了,一直没动。现在该动了。”
王涛愣了一下:“师座,那批黄金要是变现,数目可不小。”
“不小是多少?”
“按黑市价,少说几千万美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1943年的几千万美元,够一个师吃好几年。
“变现的渠道,黄翔已经在联系了。”我看着黄翔。
黄翔点头:“我在香港有亲戚,姓陈,是我母亲的表弟,论起来我叫他表舅。他在香港做进出口贸易,跟东南亚的华侨商会关系很深。这种人,在战争年代什么都倒腾――橡胶、锡矿、药材、军火。只要价格合适,他什么都能找到买家,也什么都能找到货源。”
“可靠吗?”
“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我写信给他,不提黄金的真实来源,只说有一批‘滇缅边境矿产’需要变现,问他有没有渠道。”黄翔顿了顿,“他回信了。说可以,但要派人面谈。”
“面谈?”沈康皱眉,“香港现在是沦陷区,日本人占着。派人去,风险太大。”
“风险再大,也比坐吃山空强。”我说。
会议开到最后,我站起来,把黑板上的三个圈连成一条线。
“从现在开始,独立师走双轨路线。明面上,继续配合美军整训,该练的练,该打的打,不让任何人看出异常。暗地里,做三件事。”
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种子计划加速。秦山,从獠牙中队再挑五个人,从技术培训班挑两个懂电台的,半个月之内,送到缅北岩吞那里去。告诉岩吞,据点要继续扩大,情报网要往密支那、八莫方向延伸。收容残兵不要停,越多越好。”
秦山立正:“是。”
“第二,装备储备启动。陆佳琪,你负责拟定储备清单――弹药、零件、油料、药品,每一样需要多少,储存在哪,怎么运。方案一周之内交给我。”
陆佳琪点头:“是。”
“第三,资金渠道打通。黄翔,你立刻联系你表舅,告诉他,我们派人去香港面谈。人选我自有考虑。”
黄翔说:“是。”
我看着他们:“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掉脑袋的风险。在座的每个人,都有选择退出的权利。现在退,我不拦,不记恨,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