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姆伽的雨季终于来了。
大雨倾盆,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面鼓同时敲响。训练场上的红土被雨水冲成泥浆,顺着地势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往营地外的排水沟里淌。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腐叶的气味,黏稠得像能拧出水来。
整训结束了。
最后一场合成战术演练是在雨中完成的。步兵踩着没踝的泥浆冲锋,坦克碾过被雨水泡软的路面,溅起的泥水糊了伴随步兵一脸。炮兵阵地上的81毫米迫击炮冒着雨开火,炮弹出膛的声音被雨幕吞没了一半,闷得像远处打雷。裁判组站在雨里,披着雨衣,举着望远镜,在本子上记下每一项考核成绩。
哈里森少校合上考核记录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我伸出手:“王师长,恭喜。独立第一战斗师,整训考核全部合格。步炮工坦协同,优秀。山地丛林特训,优秀。军官指挥能力,优秀。士兵技战术水平,优秀。”
我握住了他的手。雨水顺着我们的手臂往下淌。
“这两个月,辛苦你们了。”哈里森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我听清了,“王,你的部队是我训练过的最好的中国部队。不是客气话。”
我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哈里森的手。雨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训练场上的弟兄们还列队站着,雨水从他们的钢盔边缘流下来,顺着脖子灌进军装里。但是此时我还没有下达命令,训练场上也没人在动。两千二百人像两千二百棵扎在泥里的树。
第二天,史迪威的正式命令到了。不是通过赛米尔,是直接下达到师部――一份盖着盟军东南亚战区司令部印章的作战命令。
命令全文如下:独立第一战斗师整训任务圆满完成,着令立即转入临战状态,执行“人猿泰山”计划第一阶段作战任务。你部以精锐小部先行空降渗透缅北密支那东北丛林地域,开辟前进基地,侦察敌情地形,为主力后续机动抵达创造安全条件。空降兵力编成:以各部骨干为基础,拟抽调加强步兵一个连,工兵一个排,通讯一个班,医护兵三名。总兵力约二百三十人参加空降训练之后筛选小股精锐力量。代号“先锋”,对缅北实施空降计划。空降时间窗口:十月下旬,具体日期视气象条件确定。主力部队随后以机降与地面长途渗透相结合方式进入缅北,与先遣队会合,展开后续作战。
命令最后附了一行手写的字,是史迪威的笔迹:“王师长,我把最精锐的部队和最好的武器交给你。带他们打回去。后勤物资请放心交给我!”
我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王涛站在旁边,看着我:“师座,史迪威让咱们先遣队空降渗透,他知不知道咱们在密支那东北方向有岩吞的据点?”
“他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咱们在野人山那边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我说,“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王涛点了点头,没再问。
在部队转入战时状态之后,营区里的气氛变了。训练照常进行,但每个人的动作里都多了一种紧绷感――不是紧张,是弓弦拉满之前的那种蓄力。擦枪的兵把m1拆开擦了又装,装了又拆,枪管擦得能照见人影。技术连的车库里,陆佳琪带着车组把斯图亚特坦克的引擎拆下来做了最后一遍全面检查,每一个零件都拿煤油洗过,每一颗螺栓都用力矩扳手紧到标准值。冯锦超的炮兵把81毫米迫击炮的炮管擦得锃亮,炮弹箱子撬开,每一发都检查过引信和底火,再重新码好。
獠牙中队的营房里,秦山把二百三十人的装备清单摊在桌上,一项一项核对。汤姆逊冲锋枪,每人一支,备用弹匣六个。m1卡宾枪,配发给工兵和通讯兵,轻便好带。巴祖卡火箭筒四具,每具备弹六发。m1903春田狙击步枪四支,瞄准镜用防水布裹了又裹。tnt炸药、塑性炸药、定时引信、遥控引爆装置,装了满满四个背囊。单兵步话器八部,配发给侦察分队和突击分队。药品――磺胺粉、奎宁、吗啡、绷带,装了三个医疗背囊。口粮――c口粮和d口粮,每人携带七日份。
“够不够?”王涛问。
“够打一场小仗了。”秦山头也没抬。
出征前一周,美军空降教官团到了。领队的是一个叫理查德森的中尉,瘦高个,脖子晒得通红,在北非跳过三次实战空降,在西西里跳过两次,胸口的伞降徽章擦得锃亮。他带着十二个教官,扛着伞包,开着两辆卡车,车上装着训练用的模拟伞具和一座跳伞训练塔。
“王师长,时间紧,任务急。”理查德森开门见山,“你们有一周时间完成基础跳伞训练。一周之后,能跳的要跳,不能跳的留下走地面。我的任务是,让尽可能多的人跳下去,活着落地。”
训练在营区后面的空地上展开。第一天的内容是地面动作――离机姿势、着陆翻滚、吊伞操纵。教官们在训练塔上挂起伞具,士兵们吊在半空中,一遍一遍练习着陆时的翻滚动作。脚掌先着地,然后是小腿、大腿、臀部、侧背,力量依次分散。练得不好,重来。练到肌肉记住为止。两百三十人在尘土里翻滚了一整天,军装磨破了,膝盖和手肘全是淤青。
第二天,理查德森宣布进行第一次实跳训练。用的是跳伞训练塔,高度三十米,钢索牵引,模拟从飞机上离机到开伞的全过程。三十米不算高,但对于从没跳过伞的人来说,从塔顶往下看一眼就能让腿肚子转筋。队列里有人脸色发白。
我站在队列前:“谁第一个?”
没人说话。理查德森看着我,正要开口点名,我摆了摆手。
“我第一个。”
我登上训练塔。三十米的高度,站在塔顶边缘往下看,地面上的人变得很小,像棋子。风从耳边灌过去,带着兰姆伽特有的干燥和沙土味。理查德森站在我旁边,把离机动作又说了一遍:双手抱胸,双脚并拢,身体前倾,重心放低,跳出的时候不要蹬,不要抓门框。我点了点头。
然后跳了下去。钢索在耳边呼啸,身体急速下坠的那一瞬间,胃像被一只手攥住往上提。然后伞绳绷直,伞衣张开,下坠骤然变成飘落。地面迎面而来,越来越快。着陆翻滚,脚掌、小腿、大腿、臀部、侧背,力量依次分散。肩膀撞在沙土地上,扬起一团尘。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看着训练塔上那些探出的脑袋。
“就这样。下一个。”
队列里的沉默被打破了。李云龙第一个站出来:“师座跳了,老子第二个!”他噔噔噔爬上训练塔,站在塔顶往下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娘,然后跳了下来。着陆的时候滚了两圈,站起来吐了一口沙子,咧嘴笑:“他娘的,跟劳资当年从城墙上跳下来的感觉差不多!”
“哈哈哈哈!”众人听了发出一阵大笑,气氛瞬间轻松了许多。
第三个是秦山。第四个是顺溜。然后獠牙中队的队员一个接一个登塔,一个接一个跳下来。步兵连的兵看着獠牙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跳,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正常。一个叫高启强的班长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上了塔。
嘎子是最后一个。
嘎子大名叫张小嘎,獠牙中队破袭分队的队员,从野人山一路跟过来的老兵。在同古跟鬼子拼过刺刀,在野人山里用一把匕首干掉过摸营的鬼子,在补给站夜袭的时候冲在最前面,被鬼子的手雷破片削掉了一块头皮,缝了七针,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他恐高。
站在训练塔底下,嘎子的脸白得像纸。不是那种吓白的白,是血一下子从脸上退干净的那种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秦山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骂娘,被我一把拦住了。
“嘎子。”
“到……到!”
“跟我上去。”
嘎子跟着我,一步一步登上训练塔。他的脚步很慢,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手抓着扶栏,手背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登上塔顶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白了。
我站在塔顶边缘,转过身看着他:“嘎子,同古西门,鬼子的坦克冲到阵地前面五十米,你抱着炸药包冲上去,怕不怕?”
嘎子摇头。
“野人山里,鬼子摸营,你一个人干掉两个,怕不怕?”
摇头。
“补给站夜袭,手雷在你头顶上炸了,削掉一块头皮,缝了七针,怕不怕?”
“不怕。”声音发抖,但字是清楚的。
“那你他娘的,现在怕什么?”
嘎子看着塔底。三十米,不算高。但他的腿在抖。
“师座……我……我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摔断了两根肋骨,躺了三个月。从那以后,一到高的地方,腿就不听使唤……”
我看着他:“嘎子,摔断肋骨是小时候的事。现在你是獠牙。獠牙的人,没有‘不敢’两个字。我陪你跳。”
嘎子抬起头看着我。
“我数三下。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二。”
又走了一步,脚尖已经抵到塔顶边缘。
“三。”
嘎子跳了下去。动作僵硬,离机的时候身体歪了,伞绳在空中扭了一下。但他跳了。着陆的时候摔了个结实,滚了好几圈,趴在地上不动。秦山跑过去翻过他的身体,嘎子满脸是土,鼻子磕破了,血流到嘴唇上。他睁开眼,看着从训练塔上走下来的我,咧嘴笑了。那笑容混着血和土,难看极了,但他笑了。
“师座……我……我跳下来了……”
我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跳得不错。就是着陆姿势还得练。”
嘎子用力点头,血从鼻子里甩出来,他也不擦。
接下来的三天,我给嘎子开了小灶。不是照顾他,是逼他。第一次低跳训练,高度十五米,我带他跳。第二次,二十米,我带他跳。第三次,三十米,他自己跳。嘎子的着陆姿势一次比一次标准,离机动作一次比一次稳。第三次从训练塔上跳下来的时候,他稳稳落地,翻滚起身,拍掉身上的土,抬头看着塔顶,眼睛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理查德森站在我旁边,看着嘎子从地上爬起来,说了一句:“王师长,你这个兵,能跳了。”
嘎子后来成了先遣队的空降尖兵。跳进缅北的时候,他是第一批离机的。当然这是后话。
一周的空降训练按期结束。理查德森在结训报告上签了字,二百三十人全部完成基础跳伞训练,合格率百分之百。他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王师长,我训练过很多部队。英国部队,美国部队。能在一周内把一群从没跳过伞的步兵练到全员合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
“谢谢,但这并不是我的功劳。”我说,“是他们自己想跳。”
理查德森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二百三十人,全部合格,但史迪威的命令只要求“以精锐小部先行空降渗透”。经过讨论,最终确定由獠牙中队全员、步兵一连全员、工兵一个排、通讯一个班、医护兵三名,共二百三十人组成一个庞大的先遣队,由史迪威负责协调美军运输机实施空降作业。其余主力由王涛率领,随后以机械化和地面长途渗透相结合的方式进入缅北,与先遣队会合。
出征前夜,营区里静得反常。没有加练的喊杀声,没有坦克引擎的试车声,没有迫击炮的发射声。弟兄们坐在营房里,有的擦枪,有的写信,有的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兰姆伽的月亮又大又圆,跟野人山里看到的是同一个,跟同古看到的是同一个。
王涛走进师部,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师座,这是弟兄们让我交给您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青天白日满地红,旗面上用墨笔签满了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浓有的淡,有的写错了笔画涂掉重写。两千二百个名字,一个不少。
“弟兄们说,这面旗,请您带在身上。”王涛的声音有点哑,“等拿下密支那,把这面旗插在鬼子指挥部的楼顶上。”
我把军旗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告诉他们,旗我带上了。密支那,一定拿下来。”
1943年10月21日,凌晨四点。
兰姆伽机场笼罩在黑夜里,跑道上的指示灯在黑夜里晕成一团团黄色的光。十二架c-47运输机停在停机坪上,引擎已经发动,螺旋桨卷起的风把地面的草吹得贴地倒伏。机身上的盟军机徽在黑夜种若隐若现,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二百三十人列队站在跑道边。全美械装备,丛林迷彩,脸上涂着伪装油彩。每个人背着伞包,胸前挂着汤姆逊冲锋枪或m1卡宾枪,腰间别着手雷和匕首,背囊里塞着炸药、药品、口粮、弹药。他们的负重都在三十五公斤以上,但站在那儿,腰板笔直。
獠牙中队在前,步兵一连在后,工兵排和通讯班在中间。队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没人说话,只听见飞机引擎的轰鸣和远处晨雾中传来的鸟叫。
王涛、沈康、陈杰、丁鹏麒、冯锦超、陆佳琪,留在兰姆伽的主力部队所有团以上军官全来了。他们站在队列旁边,没有人说话。
王涛走到我面前,敬了个礼:“师座,主力部队按计划随后开拔。我们在缅北见。”
我回礼:“缅北见。”
我转过身,面对二百三十人。
“弟兄们,咱们从同古打到野人山,从野人山走到兰姆伽。走了近一年,又在兰姆伽练了两个月,等的就是今天。”我停了片刻,“今天,咱们打回去。”
二百三十人的呼吸声在夜色里汇成一片,像远处的潮水。
“登机!”
秦山带着獠牙中队奔向第一架c-47。步兵一连奔向第二架、第三架。工兵排和通讯班奔向第四架。十二架运输机,装满了二百三十人,装满了炸药、弹药、药品、电台,装满了两年积攒的仇恨和希望。
我登上第一架c-47。机舱里,獠牙中队的队员们分两排坐在帆布座椅上,面对面,膝盖抵着膝盖。机舱昏暗,只有舱壁上的几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引擎的轰鸣灌进舱内,震得耳膜发疼,说话得凑到耳朵边喊才能听见。
秦山坐在我对面,脸色平静,像平时坐在营房里擦枪一样。嘎子坐在秦山旁边,手抓着座椅边缘,指节发白,但他的眼睛亮着。顺溜坐在最里面,抱着他的m1903狙击步枪,枪管卸下来裹在防水布里,抱在怀里像抱着婴儿。
我朝秦山竖起大拇指。秦山也竖起大拇指,咧嘴笑了。
c-47开始滑跑。引擎的轰鸣骤然加大,机身震动得像要散架。滑跑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景物变成模糊的流线。然后机头抬起,机身一轻,地面的震动骤然消失。我们离开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