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很快就打扫完了伏击的战场。
随后秦山把缴获的地图摊在一块石头面上,用匕首压住四角。地图是刚才打扫战场的时候从领头的日军军曹的尸体上搜出来的,纸质很差,而且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地图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上面的标记很清楚――我能看出来,日军用蓝色的铅笔线标着巡逻路线,红色的圆圈标着据点位置,黑色的虚线标着电话线走向。在密支那东北方向,野人山深处,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小点旁边注着日文。
山田和金钟国这时也凑了过来,金钟国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秦山,又看了一眼我。我朝着秦山点了点头,随后金钟国才敢伸手指着那个红点,山田对着我说到:“这里,二号哨。驻军……一个小队,二十人左右。一挺轻机枪,一具掷弹筒。工事是临时用竹子和圆木搭建的,还没有套上铁丝网。”
“补给呢?”秦山看着山田,面无表情的问道。
“骡马十天送一次。最近两次都没送到。我们……他们,吃不上饱饭。”金钟国的汉语很生硬,连着手在空中比划着,但我们大概能懂他的意思。
这时岩吞也在旁边补充到:“师座,那个据点卡在野人山西侧的山脊上,往下能看见胡康河谷入口的骡马道。鬼子用它监视这片区域已经有快一个月了。”他顿了顿,“之前我们不敢动它――就是怕打了它,太白加会马上派一个大队来搜,然后又重建观察哨。现在你们来了,这颗钉子该拔了。”
我听着山田,金钟国和岩吞的话,在心里又把地图上的地形跟岩吞描述的地形对照了一遍。二号哨建在山脊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正面强攻会吃亏。但它的弱点很明显――工事简陋,兵力单薄,补给不足,四周全是密林,便于隐蔽接近。
“不等到晚上了。”我把地图折好,“现在就出发。下午到达外围,然后部队休整等到天黑,凌晨在动手。”
部队立即转为急行军队列,獠牙在外围四周监视,伴随大行动,我们沿着骡马道往东北方向前进。丛林里的路特别难走,尤其是下过雨之后,有些地方像是在沼泽里游泳,脚下的腐叶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在消耗体力。各种粗细的藤蔓从树冠上高高的垂下来,像绿色的幔帐,有些路段前面的尖兵更是得用砍刀为大部队开路。四周的空气湿热得像蒸笼,我们的军装很快就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然后又被太阳晒干,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但是没有人叫苦。这支队伍从野人山走出来过,兰姆伽的训练场又把他们的体能磨到了极致。这点路,对我们来说不过是热身。
下午两点刚过,前面的獠牙队员传回报告:前方发现日军据点。距离约三公里。
于是我让部队停了下来,在一条山溪边的洼地里临时休整。而秦山带着獠牙侦察分队,换上伪装服,则是继续朝据点方向摸去。我趴在洼地边缘,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山脊。山脊顶部有一块人工平整过的台地,竹楼和圆木搭建的营房隐约可见,一根无线电天线竖在竹楼顶上,歪歪斜斜。台地北侧是一个用沙袋垒成的机枪巢,枪口指向南侧的骡马道。台地东侧有一块空地,晾着几件土黄色的军装。
“这帮鬼子,把据点建在山脊上,以为居高临下就安全了。”安欣趴在我旁边,端着望远镜,“结果自己的工事连铁丝网都没有。机枪巢朝南,北边和东边全是空门。这他娘的哪是据点,是个活靶子。”
“不是他们不想修。”我说,“是小鬼子已经没有补给了,修不起。这些鬼子是被扔在这里当消耗品来用着的。”
安欣听了我的话后皱了皱眉头,没再说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丛林里从墨绿变成深黑的时候。秦山带着侦察分队回来了。他蹲到我面前,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据点的详细布局。两个哨兵――一个在机枪巢,一个在营房门口。机枪巢在南侧,营房门口的在北侧。营房是两栋竹楼,一栋住兵,一栋放物资。竹楼东侧有一个小棚子,里面放着两具掷弹筒和一个弹药箱。鬼子指挥官单独住在竹楼旁边的一间小木屋里。全据点二十人,晚饭后八人在营房内擦枪打牌,其余人睡觉。哨兵两小时换一次岗,换岗时有五分钟空档――下岗的人进营房叫人,上岗的人在哨位上等,两个哨位之间没有直接联络。夜间没有巡逻――我估摸着不是日军不想巡,是他们的兵力实在是有些不够。
“我仔细看过了,他们的弹药箱有一半是空的。”秦山用匕首点着那个画在泥地上的方块,“我从东侧摸进去,隔着棚子的竹墙看见的。迫击炮弹只有三发,掷弹筒榴弹不超过五枚。轻机枪的弹匣只有两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师座,这批鬼子连还手的家底都没有。他们的指挥官大概也知道,所以把据点建在山脊上,赌的就是没有人会来碰他。他赌错了。”
我点了点头,把人召集到身边。
“各部注意,下面制定行动计划。行动时间定在午夜十二点。獠牙中队为突击主力,从东侧和北侧两个方向摸上去。东侧坡度最陡,鬼子认为不可能有人爬上来,警戒最松。北侧灌木最密,便于隐蔽接近。两个方向各派一个四人小组,全程静默,用匕首解决哨兵。哨兵解决后,东侧小组清理营房,北侧小组清理物资棚和指挥官木屋。记住――全程不许开枪,能用刀的用刀,能用手的用手。如果被鬼子发现,立即转入强攻状态。”
我看着安欣:“一连在据点外围一百米处展开,封锁南侧和西侧的退路。獠牙一旦暴露,你们从外围同时发起冲锋,配合獠牙夹击。”
安欣点头:“明白。”
“工兵排在据点东侧预设爆破点。万一有鬼子冲出据点,引爆绊发雷,一个不准跑。”
“嘎子,你的支援分队负责掩护撤退。如果强攻不顺利,你们用巴祖卡把机枪巢敲掉,步兵趁势压上去。”
嘎子点头:“明白。”
我看着围在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次行动的目标不是全歼――是拔除。拿下据点,缴获我们要的东西,然后把它变成一个陷阱。听懂了吗?”
“懂了!”
“好了,散开。各自准备吧。”
夜色降临之后,丛林沉入彻底的黑暗。我抬头看了看,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微弱得像萤火虫。山脊上日军的那个据点里亮着一盏煤油灯。偶尔能听见传来几句鸟语的说话声,但是很快又被虫鸣风啸给淹没过去了。
时间定格在了午夜时分,獠牙中队按照计划开始摸进日军哨所。
秦山亲自带了两个四人小组。东侧小组由他直接指挥,北侧小组由獠牙第一分队小队长金国强带队。八个人趁着换岗的空档,贴着山脊的陡坡往上爬。山脊东侧的坡度接近五十度,碎石和松土让每一步都在打滑。他们手抠进石缝,脚踩在树根上,一步一步往上挪,慢得像壁虎爬墙。爬在最前面的秦山,嘴里咬着匕首,两手交替抓着灌木根往上牵引,膝盖和手肘此时已经都被磨破了,但他没吭一声。
北侧小组的路线稍微好走一些,但灌木也是密得像是一堵墙似的。金国强用匕首在灌木丛里捅出一条缝,侧着身子钻过去。他的步枪背在背上,枪管用布裹着以免反光。他身后跟着的三个队员,一个接一个从那道缝隙里挤过去,虽然他们的动作很小心,但是军装还被荆棘刮得吱吱作响。
东侧小组第一个摸到据点边缘。秦山从陡坡上探出半个脑袋,机枪巢就在他前面不到十米。沙袋垒成的掩体里,一个鬼子哨兵正抱着三八大盖打瞌睡,头有规律的一点一点的,秦山看见那名哨兵脑袋上的钢盔滑到了眉毛上。秦山果断的轻手轻脚的翻进机枪巢,然后向前一个跨步,左手死死的捂住那名哨兵的嘴,右手的匕首从颈动脉上划过。动作快得像闪电,就听见扑哧一声,刀划过皮肤割过骨头的声音之后。那名哨兵的身体猛地绷直,然后瘫软,两个眼珠子瞪的和两个鸡蛋一眼。等那名日军不在动弹的时候,秦山把他的尸体轻轻放倒在沙袋后面,然后把三八大盖靠在沙袋上,从远处看,像是哨兵还在站岗的样子。
而北侧獠牙小组几乎在同一时间摸到了营房门口。第二个哨兵背靠着竹楼的墙,也在打瞌睡。金国强从侧面绕过去,用同样的手法解决了那名哨兵。然后他蹲在营房门口,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众人,营房里有动静。
两个四人小组同时行动。秦山带东侧小组很快就摸进了日军的物资棚,棚子里堆着弹药箱、粮食袋、折叠担架,角落里放着两具掷弹筒。但是没有日军把守。然后秦山快速的用手语示意,让两个队员守在棚子外面,自己则是带另一个人摸向指挥官的木屋。
此时金国强的北侧小组已经摸进了日军的营房。竹楼里一排榻榻米上睡着十几个鬼子兵,鼾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脚臭、汗味和煤油灯芯不完全燃烧的煤烟味,闷得像一口发酵的酱缸。墙上挂着他们的步枪――八支三八大盖,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金国强朝身后的队员点了一下头,队员无声地把那些步枪一支一支取下来,递给外面接应的人。枪被收走之后,金国强拔出匕首,摸向最近的一个鬼子。
那是一个仰面躺着的年轻兵,嘴半张着,喉结突出。金国强的匕首抵在他喉咙上,正要割下去,隔壁榻榻米上的另一个鬼子突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金国强的手瞬间抖动了一下,然后停了半秒――不是犹豫,是他在等待。刚才那个鬼子突然动了一下,把他的心脏还是吓的抓了一下,但是金国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然后他在等待,等待那个翻身的小鬼子重新沉入深睡。随后金国强手里的匕首果断的切了下去,不是横切,是沿着颈动脉纵切,鲜血无声地涌进那名日军的枕头里,没有喷溅。那名鬼子兵的身体猛的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秦山在指挥官木屋里也动了手。鬼子的指挥官是一个少尉,睡在一张折叠行军床上,南部十四式手枪放在枕头旁边。秦山摸进木屋的时候,他正打着鼾,鼾声粗得像拉风箱。秦山右手握刀,左手准确地捂住了他的嘴。少尉的眼睛猛地睁开,在黑暗中看见了一张涂着伪装油彩的脸和一对冰冷的眼睛。他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枪,指尖刚碰到枪套,秦山手里的匕首已经从这名日军少尉身体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捅了进去,然后斜着往上,贯穿了心脏。那名日军少尉的身体挺了一下,然后松软下去。秦山拔出匕首,用少尉的被子擦了刀刃,然后拿起那支南部手枪,插进自己腰间。
与此同时,营房里獠牙队员们一个接一个摸过榻榻米,一个个的鬼子在睡梦中被割了喉咙,全程没有一声枪响。
突然,营房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人体从榻榻米上滚落的声音。一个鬼子兵不知是被噩梦惊醒还是被血腥味熏醒,猛地坐起来,看见了正在擦拭匕首的金国强。那名鬼子兵正下意识的张嘴要喊,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迸出来,金国强已经扑了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胸口,横着拉开,然后用膝盖压住他的嘴,直到他停止挣扎。旁边的另一个鬼子也被惊醒了,从被子底下摸出一把刺刀,就朝着金国强刺了过去。金国强侧身闪过,那名日军没有收住劲,整把刺刀狠狠的扎进了榻榻米的稻草里。旁边的獠牙队员一剑捅进了他的肋下。
动静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像石头砸进水面。秦山在木屋里听见了声音,对着步话器按下通话键,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暴露。转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