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团的人搬走那批山炮和弹药的几天后,于邦家正面防线的废墟上的战场已经基本被清理完毕。缴获的日军物资按品类分堆码在骡马道和丛林平地两侧,工兵还在逐箱登记,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和烧焦木材的气息。谢尔曼坦克团的全部车组趁这段休整期对所有战车进行了全面检修,损管分队把在攻坚战中受损的负重轮和传动轴更换完毕,引擎空转测试在山谷里从早响到晚。冯锦超的重炮团把消耗的弹药重新补充到位,为此兰姆伽的盟军运输机群又连续起飞了两个架次,105和155毫米炮弹重新码满了弹药车。
但部队里的那口气,并没有因为装备弹药的及时补充而得到完全的消散。
李云龙还是老样子。那天晚饭,他端着饭盒蹲在战壕边上,一边往嘴里扒着午餐肉炖菜,一边又念叨起来。坐在对面的金国强听见后冷笑了两声,用匕首削着一根竹篾,头也不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台词绕来绕去无非还是那几句――一个说四团在太白加冲在最前头损失最大,一个说三团跟进的战果不比主攻少,最后话题总会回到新38师那几个团长身上,尤其是殷嘉文那张擦得发亮的脸。
我听到黄翔和我说起这事的时候,一把把饭盒盖上,然后就让王涛去把几个团的团长全都给叫到指挥部来。人陆陆续续到齐,李云龙最后一个进来,嘴里还嚼着东西。我让他们坐下,炉子上架着的缴获日军饭盒里还热着半盒野菜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我看着帐篷里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我听说大家肚子里那口气憋了好几天了,今晚把这口气说出来,说完了就翻篇。李云龙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没出声。金国强把手里的竹篾放下。丁鹏麒靠在帐篷柱子上双臂交叉。
见众人没有人开口,于是我先开口慢慢的说了很长一段话。我说新38师拿走的那几门山炮,跟我们仓库里缴获的总量比起来,只是一小部分。他们拿走就让他们拿走。但你们回想一下打于邦家的时候,东侧防线为什么始终没有援军从密支那方向打过来?不是他波多野结衣没有求援,是新38师的部队在东侧替我们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不管他们是不是在牵制中被迟滞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有另一支部队在你侧翼的时候,你的后背就不会空。在缅甸这种丛林地形上,任何一支中国军队的侧翼都是另一支中国军队的生命线。
我停了一下,把炉子上那盒野菜汤端起来给每个人倒了一小碗。我说我们这支部队,从同古打到野人山,从野人山走到兰姆伽,在兰姆伽重新整编后再打回缅北,走到今天走了多远,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我们跟远征军其他部队的区别是什么?不是装备――装备是美国人给的。也不是战术――战术是兰姆伽教官教的。我们跟其他部队最根本的区别,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被打散的溃兵重新收容起来的。这支部队里每一个人在野人山里都尝过被抛弃的滋味。也尝过被战友拉一把的滋味。被抛弃的人最清楚团结有多重要――不是嘴上说的团结,是战场上你侧翼有人、你背后有人的那种团结。所以该让的时候,让一步。不是软弱,是为了让这口气能憋到密支那城下,在刀刃上爆发而不是在嘴上消耗。
王涛在我旁边坐着,把缴获物资的分配方案重新摊在弹药箱上。随后,我把分配原则逐条说清楚:各类物资优先补充伤员、一线作战人员和各技术单位――野战医院、工兵营损管分队、坦克团车组、重炮团观测班和通讯营。剩下的再按各团在前几次攻坚战中上报的实际消耗比例进行常规分配。金国强把统计册翻到三团那页推过来让我签了字,李云龙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翻看了一下四团的弹药补充份额后把统计册合上。
次日上午,张李扬把战后战果和物资分配情况整理成详细报告发给兰姆伽总部。史迪威的回电不到两小时就到了,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而又有力,并且对我们在缴获装备分配上的处理方式给予了高度肯定,并当即下令兰姆伽的运输机群立即准备新一轮空投补给,优先补充我们在攻坚战中消耗的油料、弹药和急救药品。电文末尾还附了一句:美国国内对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的战果产生了浓厚兴趣,陆军部已派出观察员随补给机群前来,负责记录部队实战数据和后勤需求,望妥善接应。
第二天傍晚,兰姆伽的运输机群分批飞抵于邦家外围空投区。c-47在降落伞的簇拥中陆续降低高度,弹药箱、油料桶、药品和军粮一顶接一顶落地。护航的p-40战斗机群在暮色中盘旋,翼灯在暗蓝的天幕下明明灭灭。最后一架运输机舱门打开抛下所有物资之后,突然从里面跳下来的不是货箱,而是一个白花花的降落伞,等跳伞的那人落地之后,众人才看见,那是一名穿着笔挺美军军装、领口别着中校军衔的高个子。他跳到地面之后,隔断了自己的降落伞之后,摘下了带在头上的美军空降兵配发的钢盔,然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才你妈!这时众人看认出,是赛米尔。
此时的塞米尔已经被史迪威正式晋升为中校。兰姆伽配属给我们的飞行中队将他连同最后一批急需的无线电零件一起送了过来。任命书上写着:常驻联络官兼陆军部观察员,负责记录独立第一重型装甲师的实战数据。王涛站在指挥部边上看着赛米尔在众人的簇拥下朝我们走了过来,然后又低声说了句“这下张李扬的电讯处不缺英语翻译了”,然后率先迎上去跟他重重握了一下手。秦山靠在跑道边的竹棚柱子上,难得笑了一下。赛米尔看见他,指了指秦山腰间的匕首,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獠牙,老朋友”,秦山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
一阵寒暄过后,赛米尔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相机,开始逐项核查物资清单和战损统计数据。王涛带他钻进一辆刚完成引擎大修的谢尔曼车体内看主炮和同轴机枪的协同校准记录,他趴在炮塔里用相机对着瞄准镜的刻度线连拍了好几张。从谢尔曼上下来之后又蹲在维修区旁边把缴获的日军山炮和我们自己的105毫米榴弹炮摆在一起做对比拍摄,一边拍一边用英文在笔记本上哗哗写着什么。
物资堆旁,金钟国正蹲在一箱印着日文的药品旁边,核对缴获的日军药品名称。赛米尔听见日语,直起腰,用英语问了句“朝鲜人?”金钟国连忙站起来想敬礼但手里还攥着半盒没分完的磺胺粉,一时手忙脚乱。赛米尔摆了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英文说“继续工作,士兵”。金钟国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懂了手势,又蹲回去继续分药。
河滩旁的空地上,山田正蹲在一堆刚缴获的日军九二式步兵炮旁边,用扳手拆一个卡死的炮闩。这门炮的击发装置锈蚀严重,工兵连折腾了两天,最后还是交给了山田――他在太白加投降之后一直跟着工兵营干损管。赛米尔走到他旁边时,山田正全神贯注地用锉刀打磨炮闩卡槽,嘴里用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日语嘟囔着什么,工兵在旁边给他递工具,两人配合得默契得像是同一个车间的老搭档。赛米尔用日语问了他好几句――从原属部队、军衔到受降日期,山田一个个答完,手上活儿始终没停,炮闩应声滑开。赛米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物资分配在入夜前全部完成。各团按重新调整的清单一车一车领走弹药和药品,野战医院领到了新到的急救血浆和手术器械,损管分队领到了急需的履带销和传动轴。这轮战后的最后一次空投和前天连夜盘点的物资合在一起,把我们在太白加和于邦家两场攻坚战中消耗的弹药基数全部补足。部队借着补充物资的窗口得到了整整一天的休整,炊事班难得做了顿热饭,战地常见的餐后罐头炖野菜也换成了刚空运来的新蔬菜。
第二天一早,按照预定作战计划,部队将沿胡康河谷纵深继续推进。主力开拔前我下令让李云龙的四团留在先头梯队后面负责巩固沿途已清扫区域,防止溃散的日军残部重新渗透到主攻轴线两侧,四团对这道命令不情不愿,但李云龙被沈康踹过之后学乖了,没再当面叫嚷,只是把命令夹在自己那个改了又改的笔记本里。主力梯队依次驶出雾气尚未散尽的谷口,坦克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混着清晨特有的潮湿空气向河谷深处延伸。
在主力部队出发前两个小时,秦山已经将獠牙大队第一中队的两个侦察组沿着河谷两侧的山脊放了出去。克钦族猎手在前担任向导,队员们携带便携式步话器和加强弹药基数,以四人为单位交替跃进,沿河谷转弯处的密林和岩壁快速搜索。主力保持无线电接收静默,张李扬在电讯车里戴着耳机逐段记录侦察组传回的加密短脉冲信号。
两个小时后,先头侦察组在河谷一个急转弯处停下了步伐。转弯点位于河谷左岸,骡马道贴着山壁拐过去,路外侧是一条被原始次生林严密遮蔽的溪沟,内侧则是几块凸出的灰岩和密集的灌木丛。侦察组长嘎子趴在岩壁上用望远镜扫视对岸,发现灌木丛深处有微弱的光反射――不是望远镜,是步枪枪机拉栓后裸露的金属件在阳光下的偶然反光。他立刻按下步话器,用极低的声音报告前方发现隐蔽阵地。紧随其后的克钦族猎手顺着风向嗅了几下,用手指在岩石上画了一个大致范围――在溪沟后方、骡马道拐弯处两侧约几百米范围内,均有零散的单兵掩体和新翻的泥土痕迹,一些低矮的树冠上还搭着简易伪装棚,从地面根本看不出来。
秦山接到报告后立即将侦察组传回的目标坐标和大致兵力判断发回师指挥部。嘎子趴在岩壁上持续观察了近二十分钟,陆续统计到几个轻机枪巢和两个掷弹筒阵位的部署特征,结合移动人影和炊烟密度,獠牙初步判断对面隐蔽阵地上大致为一个中队的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