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蹲在河岸外侧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用望远镜逐段扫视河滩上散落的人影。护旗小队的几十个人还在忙着灌水、裹伤、检查背囊,吉川少尉跪坐在沙地上重新裹紧裹着旗杆的油布,动作不紧不慢。他们显然认为自己已经甩掉了追兵――河谷弯道上的伏击中队按计划应该还在和中国军队交火,身后的丛林安静得只有鸟鸣和溪流的水声。秦山放下望远镜,朝身后的一中队长和四中队长打了个手势,示意各突击组沿河岸下游的灌木丛潜行至预定位置后徒涉过河,狙击组留在河岸右侧山坡上的制高点提供掩护。
阿普蹲在秦山旁边,忽然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秦山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头顶上方一棵大榕树的树冠里,几只不知名的鸟正从枝叶间探出脑袋,翅膀半张着,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咕咕声。那几只鸟歪着头看着树下匍匐前进的突击队员,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扑棱着翅膀从树冠里冲出,紧跟着整群鸟从树冠里炸开,四散飞逃。翅膀扑击声在山谷里被放大了数倍,几根脱落的羽毛在阳光下打着旋飘下来。
河滩上几个鬼子兵同时抬头。一个正在往水壶里灌水的兵站起来,水壶从手里滑落砸在碎石上,他眯着眼往河岸这边看,看见了榕树下还没完全隐藏好的几名突击队员――他们的土黄色军装在绿色灌木丛中只露出了一小片肩部和头盔的轮廓,但那个角度刚好被河滩正对面的哨兵看了个对眼。他猛地转头朝吉川少尉喊了一声。吉川从沙地上站起来,将裹旗背囊往身后的石头上靠了一下,拔出指挥刀指着河岸方向吼了几句简短的命令。河滩上的日军立刻扔掉水壶和背囊散开,歪把子轻机枪被从石头上拖下来架在河滩边缘的一截倒木后面,步枪手们找到了掩蔽位置――他们来不及撤了,只能就地据守河滩。
秦山把望远镜拍在石头上。他按下步话器,命令一中队长带突击组从正面河岸灌木丛中先开火,把鬼子的火力全部吸在河滩正面,不让任何一名日军有余裕回头碰那面旗子。嘎子带狙击小组留在制高点,死死盯着师团旗所在位置。如果发现任何日军试图毁旗或点燃油布,立即开枪定点清除,不能让任何一个鬼子的手指碰到引火物。四中队全员沿河岸下游的溪流拐弯处泅渡过河,从侧后方摸过去,等待突击信号。秦山的计划比刚才多了一条:嘎子的狙击小组从监视升级为对师团旗的动态实时控制――任何接近旗杆的日军都必须在第一时间被击毙。
战斗在几分钟后打响。一中队的突击组从河岸灌木丛后同时开火,汤姆逊冲锋枪和自动步枪的交叉火力扫过河滩前沿,子弹打在碎石和倒木上溅起的碎屑混着水花飞上半空。日军歪把子轻机枪从倒木后面还击,枪口焰在午后的阳光下白花花地闪动,子弹反复削过河岸边缘的灌木枝叶,碎叶子簌簌往下掉。三八大盖的脆响此起彼伏,日军散兵利用河滩上的碎石堆和冲刷出的浅沟做掩体,交替射击,打得很稳。这些护旗小队的兵不是新兵,是第18师团从各联队里挑出来的老兵,每一个都知道自己护送的东西远比性命值钱。
秦山用步话器跟冯锦超的电台保持着静默监听。嘎子趴在狙击阵地上把狙击步枪的瞄准镜稳稳压在河滩后方那片沙地上。吉川少尉指挥刀横在膝前蹲在一个石堆后面,用手枪朝河岸方向开了一枪,快速将一个弹药箱拖到裹旗背囊旁边做掩体。嘎子扣下扳机,子弹穿过河风擦着他的耳廓飞出去,精准地钻进吉川右前臂。手腕立刻失了力气,手枪从他手里飞出去掉在石头上滑进沙里。手臂迅速被渗出的血浸红了一大片,整个右臂无力地垂下来,他咬牙用左手脱掉被血浸透的外衣,撕下布条用牙齿咬着在臂弯处缠了两圈,然后继续蹲回石堆后,护兵帮他重新捡起手枪上膛。嘎子透过瞄准镜把枪口微调了一个角度――刚才那一枪没有将他击毙,只是让他暂时丧失了用右手持枪的能力。
近一个小时后,河滩上的日军火力明显减弱了。歪把子轻机枪的弹带早已打空,射手捡起阵亡步枪手的三八大盖,用最后几发子弹朝河岸方向交替射击。步枪弹也逐渐见底,散落在倒木旁的石块间有弹药手在各掩体之间来回传递已经所剩无几的备用弹夹。吉川抽出指挥刀用刀尖撑着沙地站起来,左手还勉强握着右臂上不断渗血的布条。他用沙哑的声音朝河滩上剩余的散兵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大意是:子弹打完之前护住师团旗,子弹打完之后用刺刀和手榴弹死守。
就在吉川下令的同时,河滩后方――日军侧后方向――四中队在那道溪流拐弯处的浅滩上完成泅渡。溪水只没过队员胸口,泅渡时武器举过头顶,水流声和持续的枪声盖过了领队手划水花的轻微飞溅声。突击组长蹲在一块被河水冲击得半露水面的岩根后面,朝身后队员逐个确认目标方向,率先扛着冲锋枪猫着腰越过河滩后方的低矮碎石岗。
突击信号在第一枚手雷爆炸的火光中达成。四中队从日军背后突然冲出,步兵以楔形队形越过碎石岗顶端,冲锋枪和步枪同时开火,汤姆逊冲锋枪密集的嗡嗡声在河滩上空炸开,子弹从背后穿过日军依托的倒木和碎石堆打在沙地上溅起成片沙尘。几个刚拉掉手雷引信正朝河岸方向挥臂的鬼子兵被近距离击中,身体在爆炸和弹雨中仰面倒下,手雷在他们倒下时脱手掉进自己的掩体里炸开,掀起的碎石和残片打在周围的沙袋和弹药箱上。吉川少尉猛地回头想要重新组织防线,但背后的枪声甚至比前面更急,护旗小队被前后夹在河滩狭长地带,仅存的掩体在四中队冲入时已无法为后侧提供任何有效掩护。
秦山在步话器里下达了总突击的命令。一中队的队员从河岸灌木丛后跃起冲锋,四中队的队员从碎石岗顶端向下压。两条火力线在河滩中央的沙地上交叉,喊杀声与汤姆逊冲锋枪密集短促的爆鸣声混在一起,回荡在河面上方。日军的防线被彻底压垮,残存的散兵从碎石堆后站起身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嚎叫着冲出掩体――不是试图突围,而是试图拉近到可以用刺刀够着四中队突击组的距离。
白刃战在河滩中央瞬间爆发。嘎子蹲在狙击阵地上连续扣动扳机,击毙了两个试图从侧面绕向突击组身后的鬼子兵,然后从瞄准镜里看见一名獠牙队员正被一个日军用刺刀逼退――那个队员后撤了半步正重新拉开蹬地步准备反击,但是嘎子小现在已经来不及调转枪口。
一个倒在弹坑边缘的日军伤兵掏出手雷拔掉引信往旁边的突击组扔去,手雷在碎石上弹了一下,滚进两名正在交替掩护清剿沙地残敌的突击队员之间。一个队员的名字还没来得及从嘴里喊出来,旁边四中队的一名冲锋枪手已经扑上去用身体压住了手雷。爆炸在河滩上炸开一团闷响,弹片和碎石从压着手雷的那个队员背后散开,旁边的两名队员被气浪震得侧翻在沙地上脸上满是擦伤。所有人从沙子里爬起来握着枪冲向最后几个仍在负隅顽抗的散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