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镇的战火彻底熄灭之后，我在当天傍晚就给秦山下达了新的命令：獠牙二中队和坦克特遣分队返回鹰巢基地休整半天，补充油料弹药，检修车辆，之后北上与师部主力会合。秦山在步话器那头应了一声“明白”，背景里能听见谢尔曼引擎熄火后的余温在暮色中噼啪作响。
第二天正午，我正跟沈康对着地图推演密支那外围的几条推进路线，赛米尔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手里没拿文件，脸上的表情却像拿着一份比任何文件都重的东西。他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告诉我一个让我差点把铅笔拍在地图上的消息――史迪威将军准备启程，初定两天后将亲自抵达鹰巢基地进行前线视察。行程包括检阅部队、慰问装甲师官兵和查看缴获的日军战利品。
我把铅笔放下了。王涛从弹药箱旁边站起来，沈康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黄翔原来背对着我们的脸上难得露出意外的神色。史迪威从兰姆伽到鹰巢的这条路，就是当初王涛带着几个团主力从兰姆伽突破日军封锁线、长途跋涉抵达鹰巢的那条骡马道，沿途不少路段还在日军远程火力的骚扰范围内。沿途有獠牙和克钦族猎手设立的多个观察哨和警戒点，加上最近一个月我们在胡康河谷的连续攻势已经把日军的防线往东压缩了很远，这条路的危险程度比当初降低了不少。但他身为中国战区参谋长，亲自跑到敌后前线来――这不是例行公事，这是站台。
我让秦山立刻带獠牙二中队和坦克特遣分队返回鹰巢基地。他们刚在红白镇打完仗，坦克的履带上还沾着土坯城墙的碎渣，但史迪威的视察不会等我们。我让秦山先在鹰巢基地把坦克和步战车按检阅标准整备好，伤员转到野战医院集中，跑道两侧的营房和竹棚重新规整一遍。同时让王涛把波多野结衣的军刀和那面第18师团师团旗准备好。我和王涛当晚会带着这批战利品赶回鹰巢基地，史迪威到的时候我在鹰巢等他。师部主力由黄翔代为督管，继续在原地休整，等候下一步命令。
当天傍晚，我把师部主力的事情向黄翔交代完毕，带着王涛和几个警卫员上了吉普车。战利品装在两个木箱里，王涛把箱子放在后座用绑带扣好，自己挤在箱子旁边。在獠牙两个中队的护送下，车队沿骡马道朝鹰巢基地方向驶去。
抵达鹰巢基地时已经是深夜。秦山已经在鹰巢基地门口等着我们的到来了，跑道两侧的谢尔曼和斯图亚特排成两列整齐的检阅队形，炮管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坦克车体擦得能照见人影。损管分队连夜把红白镇作战中溅在履带和车身上的泥土和焦痕清洗干净，传动轮上新抹的黄油还没完全干透，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降落伞绸淡淡树脂味的特殊气息。野战医院里伤员们换了新绷带，竹棚病房的伤员床头摆着克钦族妇女从山里采来的野花。缴获的日军第18师团师团旗重新用防水布和降落伞绸裹好放在弹药箱里，波多野结衣的军刀旁边额外配了一副缴获的大佐领章和从红白镇废墟中找到的缅族武装旗帜残片――秦山建议把这个也放上去，方便史迪威拍照。他说这些东西对史迪威来说不是战利品，是盟军后勤预算的有效证据。
史迪威的飞机是第三天上午降落在鹰巢跑道上。4架l-5联络机从西边山口飞进来，滑跑距离短得刚好够，螺旋桨卷起的草屑和尘土扬了一地。机舱门推开之后，史迪威第一个跳下来，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卡其布军装，戴着钢盔，脸上的皱纹在鹰巢山谷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比在兰姆伽时深了几分。他身后跟着兰姆伽的后勤主管科比布莱恩和一名随行参谋，再后面是扛着照相机的两名美军记者――穿着和前线士兵同样沾满泥点的战地夹克，镜头盖有的还没来得及打开。
我从跑道尽头迎上前去立正敬礼。史迪威朝我还了礼，没有按标准程序先听汇报，而是直接走到跑道边那排谢尔曼坦克前站住，仰起头打量炮管上涂着伪装的编号和车体正面装甲上深浅不一的弹痕。他的目光在第一辆坦克正面的几处凹陷弹痕上停了一瞬。那是红白镇被缅族武装的集束手榴弹造成的，车体左侧的弹坑还没有来得及用新钢板替换――不是没时间，是我特意让秦山不要修。
他摸了一下那块被炸得凹陷下去的钢板，转过头朝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第二辆、第三辆，逐辆看过。走到第四辆谢尔曼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对着我的方向点了点头，用他那种一如既往生硬的中文开口，每个字都像是刻在岩石上――“你们用我的坦克，打了我的仗，打得比谁都好。”
赛米尔在旁边低声翻译了一部分，但意思很直白。史迪威在说我们这两年内一直在按他的战术实验模板运转，并且跑出了最好的数据。他转向随行参谋，让参谋记录坦克完好率、各部位的主要战损类型和当下补给状态，特别是穿甲弹和高爆弹的消耗比率。他在谢尔曼炮塔旁边站着对了几分钟数据，然后朝排列在后排的m3斯图亚特走过去，把斯图亚特的履带和谢尔曼的履带做了快速的对比，用手比了比接地面的磨损程度，又敲了敲炮塔侧面的一片被轻武器反复射击后留下密集浅坑的钢甲，回头告诉我――“斯图亚特在丛林推进的灵活性，比谢尔曼更好，但你的反坦克火力需要更重的谢尔曼。下一批装备调配我会优先考虑谢尔曼的补充。”
跑道尽头，两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波多野结衣大佐的军刀和第18师团的师团旗。军刀在阳光下闪着刀刃的寒光，刀柄上的姓氏刻字清晰可见；师团旗的菊纹星徽在防潮布被揭开的那一刻，美军记者的照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