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碑前,幞头的带子被热风掀得轻颤,右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环首刀鞘。
蝉鸣突然哑了半拍时,他抬眼扫过方阵——王迟喉结在晒红的脖颈上滑动,王宝按在矛杆上的指节泛白,
陈三的单衣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这石头上的刻的名字,有着十六岁的娃。”
他开口时,树梢的蝉突然噤声,热风卷着尘土扑在兵丁脸上,带着晒焦的草味。
王胜往前半步,手掌按在发烫的碑石上。
“这上面是咱柱石县出征死亡士兵的名字,”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
“四个多月前还在和我们在前线和胡人拼杀,有个叫二牛的娃,枪尖刚捅进敌人咽喉,后心就挨了一箭。”
“他倒下去时还抓着我战袍,说‘什长,我娘还等着我回家收麦子’。”
队列里的呼吸声突然变粗,特别是老兵们,他们都参与了那场战役。
王胜的声音沉了半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当兵仅仅是为了吃饱肚子吗?或许,一开始是的,但当加入这个队伍后,他们就变了”
“思想变了,他们不仅仅是为了吃饱饭,而是为了自已的战友,自已的亲人,不想让他们遭受那外族的欺凌,不想自已的家人也变成别人随意践踏的奴隶。”
语气又硬了几分。
“想为自已博取一片功名,为自已将来娶到媳妇,自已的孩子有个太平的生活环境。”
“出生在这边陲之地,我们没得选,但身后的路怎么走,走多远,我们可以选,”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勇猛向前,就没有打不倒的敌人。”
“从今日起,你们后心的空当,由弟兄们替你挡枪。”
王胜突然提高了声音,回声撞在远处的寨墙上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但谁要是敢让身边的人倒下——”
他顿了顿,拳头重重砸在碑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石头就压在谁的良心上,压到阎王爷那儿都卸不掉!等到明年青草长满这碑前,你们敢让这些忠魂在底下骂咱们没种吗?”
“不敢!”
不知是谁先吼出声,紧接着一千道嗓子汇成炸雷,惊得树梢的蝉群一阵乱鸣。
刘凡看见陈三猛地昂起头,汗珠裹着泪珠子顺着眼角滚进衣领,李蛋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揣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
那些新兵们更是站得更加挺拔,完全忽视了烈日骄阳的炙烤难受。
仿佛这一刻他们是最优秀的人。
他自已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水浸透,却有股热流从脚底直窜头顶——原来话语真能比刀刃更剜心,碑前这人竟把每个字都淬了火,烧得满场人心头发烫。
刘凡望着王胜,暗自思忖。
这小子真有能耐,五个多月前还和这群新兵一样青涩,如今训话时竟有了将军的派头,把在场千人拧成了一股绳,士气也似烧旺的篝火般越燃越烈。
这般气魄,往后的路怕是比自已长远得多。
从前还是他手下的兵,如今已然同级,几句话就让弟兄们的崇拜信服盖过了自已。
他摇了摇头失笑,自已本就这点能耐,嘴笨舌拙的。王胜能走得顺,于他而也是好事,终究是自已带出来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