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巴上汇成小水珠,滴在城砖上砸出细碎的湿痕。
“是肖字旗!”
有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裹着哭腔,
“是援军!真的是援军!”
王胜此时也看清城头上的景象。
那些士兵的甲胄都成了破布条,有人光着脚踩在这脏乱的地上,显得一片狼藉;
有人怀里抱着断矛,矛尖上还挂着胡人的头发;
最角落里有个少年兵正用碎布裹胳膊,伤口里的血渗出来,在布上晕开朵暗红的花。
他们刚才举弓的手,此刻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李曲正!您快看!”
城头上烧伤脸的汉子拽着身边的人,那人的左臂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着,
“真的是肖常部正!咱们有救了!”
被称作李曲正的人扶着垛口站起来,断袖下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死死盯着那面越飞越近的旌旗。
直到看见旗面下肖常的玄色披风,他突然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
“三天了……他们总算来了……”
城头上的弓全都垂了下来。
有个老兵把箭插进箭囊时,手抖得半天对不准囊口;
那个二十岁的弓箭手瘫坐在城砖上,抱着膝盖呜呜地哭,箭杆从怀里滑出来,滚到李曲正脚边——
箭杆上刻着个“赵”字,尾羽已经断了半根。
肖常抬手示意部队停下。
离城墙不过百步远,他能看见垛口后露出的一张张脸,那些眼睛里的惊恐正一点点褪去,换上劫后余生的恍惚。
城门左侧的箭楼还在冒烟,黑灰色的烟柱里混着些焦糊的皮肉味,
那是昨天胡人爬城时留下的,箭楼里的十三个弟兄没一个活下来。
“李曲正!”
肖常扬声喊道,声音撞在城墙上弹回来,
“城门能不能打开?”
李曲正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回话:
“城门被胡狗用石头堵死了!我们这就清障!你们再等等!”
他转身时没站稳,踉跄着撞到城墙上,却立刻扶住身边的士兵,
“快!让二队去搬石头!告诉伙夫,把饭多煮一些,给弟兄们……给援军备着!”
城头上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踩着碎木往城下跑,有人趴在垛口上往下扔绳索,想把城外的水囊吊上去。
那个烧伤脸的汉子正指挥着搬石头,额头青筋暴起,嗓子喊得像是要裂开,
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城下的旌旗,像是怕那面旗会突然消失。
王胜低头看着马前的断矛。
矛尖上还挂着块胡人耳朵,耳垂上的银环在晨光里闪了闪。
三天前这里肯定经历了恶战,地上的血冻厚得能没过脚踝,攻城梯的碎木片和胡人的头骨混在一起,被马蹄碾成了烂泥。
“都尉,您看城角。”
王胜突然指向右侧,
“他们还在修补城墙。”
几个士兵正用碎砖填补缺口,泥浆里混着些干草和血。
有个老兵的手指被裂了,血滴在泥浆里,他却只是往手上啐了口唾沫,继续用石头把砖块砸紧。
他们的动作很慢,却很稳,像是在修补自已的家。
城头上突然又响起号角声。
这次的声音不再嘶哑,虽然还带着颤音,却透着清亮,像干涸的土地终于冒出来的活水。
王胜看见李曲正正举着半截令旗挥动,断袖在风里飘得像只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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