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家冷气开得像冰窖的开封菜里走出来,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柏油路面上白天被毒太阳烤出的热气还没完全散干净,顺着脚脖子往上熏。林陌踩着那双鞋底都快磨平的人字拖,手里拿着那把印着男科医院广告的塑料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扇着风。
他的嘴皮子现在还觉得麻嗖嗖的,满脑子都是刚才这倒霉丫头为了省四十四块钱,当着一屋子人干出的荒唐事。
走在旁边的梨梨倒是没心没肺,手里捧着个吃剩的半截蛋挞,吃得满嘴酥皮,时不时还打个响亮的饱嗝,一股子可乐混合着炸鸡的味道。
城市入夜后的霓虹灯带一条条亮了起来。不远处的跨江大桥上,巨大的景观射灯打出五颜六色的光柱,把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梨梨眼睛都看直了。她一把攥住林陌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就往防洪堤那边跑。
“叔!去看桥!去看那个会发光的大桥!”
“你慢点!刚吃饱跑什么跑!”林陌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脚趾头死死抠着人字拖的底。
江风顺着宽阔的水面吹过来,带着点水腥味,倒是把满身的燥热吹散了不少。梨梨跑到路灯底下,背对着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桥,兴奋地把那台水果手机塞进林陌手里。
“叔!快!给我打卡!”
林陌叹了口气,认命地蹲在马路牙子上,举起手机充当一个人形三脚架。
梨梨完全没有拍照的经验,所有的动作全是这几天在跟那些博主学的二次元套路。一会双手握拳贴在脸颊旁边装猫咪,一会单腿弯曲比个夸张的剪刀手,那身绀色的jk裙摆在江风里轻轻晃荡,过膝的白丝袜勒出一圈好看的边儿。那一黑一蓝的异色瞳孔在路灯的暖光下,亮得吓人。
林陌盯着屏幕。灰色的老头汗衫被江风吹得鼓起一个大包,他一点没觉得滑稽,反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劲。
养一盆花开了,可能也就是这感觉吧。这棵刚从泥沟里刨出来、连根都快烂掉的小白菜,硬是让他一口饭一口肉地给喂活了,喂水灵了。
说实话只要这小丫头开心,别说当三脚架,就在这马路牙子上趴着给她当垫脚石,他老林也认了。
正拍着,梨梨突然停了动作,噔噔噔跑过来,一把从他手里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戳了两下,切成了前置摄像头。
“叔,我们俩也拍一张!”她一边说,一边硬拉着林陌的胳膊往镜头里凑。
林陌看了一眼屏幕里的画面。
镜头里,梨梨精致得像个刚拆封的手办,皮肤白得透亮。而在她旁边,挤着一个头发被枕头压得变形、下巴上冒着青色胡茬、穿着几十块钱破背心的糙汉子。那件领口都洗脱线的老头衫,怎么看怎么刺眼。
强烈的割裂感像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林陌心里那点不为人知的自卑,那只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癞蛤蟆,在这一刻被手机的高清镜头照得清清楚楚。
他浑身不自在地别过脸,抬手去挡镜头:“去去去,瞎捣乱。我穿成这熊样,跟个抠脚的大爷似的,拍什么拍。回头你把照片发到群里,小雨和小美那帮人不得笑掉大牙。这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赶紧关了,别浪费电。”
梨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她放下手机,江风把她额头上的几缕刘海吹得乱糟糟的。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他顶嘴或者撒娇。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林陌躲闪的眼神。这眼神她太熟了。
刚进城那几天,林陌强行给她套上那些新衣服。她站在落地镜前面,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她觉得那些衣服是仙女穿的,穿在自己身上,只会把好东西弄脏。骨子里的穷酸和土气,是洗不掉的。
叔现在,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他肯定觉得自己是个送外卖的老光棍,配不上站在穿得干干净净的她身边。
梨梨收起了没心没肺的模样。她往前跨了半步,凑到林陌跟前,那双一黑一蓝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叔。”她喊得很轻,声音顺着风飘进林陌耳朵里。
林陌转过头,皱着眉头:“干嘛?说不拍就不拍,瞪我也没用。”
梨梨深吸了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非常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叔,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这毫无防备的一记直球,直接砸在林陌的天灵盖上。这老光棍打了几十年光棍,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哪受得了这阵仗。脑子里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教训的话全飞了,舌头当场打结:“什……什么玩意?”
梨梨伸出那只略微发颤的左手,开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头。
“我喜欢叔的声音,你骂我的时候嗓门特别大,但一次都没舍得打过我。”
“我喜欢叔的面容,虽然你总说自己老,但在我眼里,你比村口那个吹唢呐的王大爷帅一万倍。”
“我喜欢叔的性格,你明明自己连一条好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却舍得花两百块钱给我买肉吃。”
说到这,她停顿下来。夜风中,她的眼眶一点点变红,残疾的左手死死攥住裙摆,声音带上了几分细细的哽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呢。”梨梨直视着林陌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叔从来没有嫌弃过,那个在石桥村讨人嫌的、左手是废的、连字都认不全的刘铁军。”
林陌的心脏猛地抽紧了。就像被人用大铁锤在胸口狠狠闷了一下,疼得连呼吸都停了。眼前这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和那个蹲在破屋墙角、可怜巴巴求自己收留的干瘪丫头,在这一秒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