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半,老城区影城大厅。
头顶的中央空调跟得了哮喘病一样,出风口呼呼啦啦往外喷着冷气。吊顶上两排劣质白炽灯坏了三根,一闪一闪晃得人眼晕。
大门右侧角落,并排摆着三台掉皮的共享按摩椅。林陌和梨梨一人占了一个坑位,两人四仰八叉地瘫在里头,嘴里正极其默契地发出长短不一的呻吟。
二十分钟前,他俩刚在楼下巷子口对付了两大碗加臭加辣加炸蛋的螺蛳粉。这会儿两人嘴皮子上全泛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酸笋发酵的生化武器味。
“舒坦……”林陌打了个长长的饱嗝,震得胸腔嗡嗡直响。
他扫了个十二块八的套餐,机器里那几颗坚硬的塑料滚轮,正顺着他那常年弯腰干活的牛马脊椎骨上下乱顶。虽然破损皮垫磨得皮肤生疼,但对于一个骨头快散架的三十多岁老光棍来说,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享受。他闭着眼睛养神,压根没把半夜看电影当回事,只当是小丫头大半夜睡不着出来体验大城市的周边生活。
林陌毫无防备,完全没留意到危险正在逼近。
旁边的梨梨双手捧着个没喝完的可乐纸杯,眼珠子却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小美姐交代的终极连招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买恐怖片、装死钻怀里、晚上顺理成章睡一屋报恩。这计划简直天衣无缝,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广播里,电子女声毫无起伏地开始播报检票。
梨梨跟上了发条的玩具熊似的,从按摩椅上弹起来,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叔你接着躺!我去弄票!”她迈着步子就朝十几米外的自动取票机奔过去。
影城年头太久,那台取票机的屏幕结了一层厚厚的包浆,反应极其迟钝。
林陌眼皮撑开条缝,看着小丫头踮着脚尖站得笔直,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屏幕上使劲猛戳。
戳了足足两分钟,机器连个响屁都没放。
林陌叹了口气,撑着扶手站起身,拍打短裤上的褶子,溜达过去打算搭把手。“这破机器老得很,触屏早坏了,我来弄吧。”
他刚迈出两步,梨梨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直接转过身。她张开双臂,像只护食的炸毛小母鸡,把那块屏幕挡了个严严实实。
“不用!我自己来弄!”梨梨扯着嗓门喊了一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田芳姐在工作室教过我的!凡事要多学多看多动手,不能啥破事都靠着叔!我自己学着来!”
林陌被这番满是正能量的论震在原地。这丫头几个月前在山沟沟里连智能手机的开关在哪都摸不清,现在居然有了独立自主的觉悟。
老父亲般的欣慰油然而生。他往后退了两步,两手一摊:“行行行,出息了,你慢慢弄,不着急。”
背对着林陌,梨梨悄悄吐了吐舌头。她哪是想独立自主,她那是怕林陌走近了看见屏幕上《午夜风铃》那四个带血的片名大字。要是提前露了馅,这电影肯定看不成了。
又跟机器较劲了好一会儿,出票口总算传来“嘶啦嘶啦”的打印声。梨梨眼疾手快,一把将两张热敏纸票根拽出来。她看都没看,直接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死死塞进那浅浅的口袋里,用手捂得紧紧的,生怕漏出半个字。
“弄好啦!咱们走!”
午夜最后一场,整个三号放映厅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子都找不着,活脱脱一个巨型冰窖。
林陌抱着一桶在柜台顺手买的原味爆米花,拉着梨梨摸黑找到最后一排的正中间落座。两人刚坐稳,顶灯一黑,大荧幕亮了起来。
电影开篇是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闷叙事。一个穿着白裙子、长发遮住半边脸的女人,在一栋破旧的木板房里走来走去。画面色调灰暗阴冷,台词半天憋不出一句,全靠那咿咿呀呀的阴间配乐在那强行撑场面。
林陌往嘴里丢了两颗爆米花,嘎嘣嘎嘣嚼得起劲,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跷起二郎腿。
社会老油条的观影雷达开始启动。他以一种看透世俗沧桑的视角,开始给旁边的小丫头当场外解说。
“梨梨你看啊,这拍的明摆着是那种偏压抑的文艺片。导演故意把色调弄得这么黑,为了装深沉。”林陌偏过头,压低嗓音跟梨梨念叨,“这男主一看就是个沾花惹草的货色,整天夜不归宿,这俩人迟早闹掰。”
梨梨捧着可乐杯,咬着塑料吸管胡乱点头。
她这会儿纳了闷了。小美姐明明说恐怖片吓死人,可这看了半天,除了黑咕隆咚的房子和乱走的女人,连个吓人的东西都没蹦出来。这画面根本不给力,她连装怕的借口都找不到。
剧情往后推。林陌的猜测中了。
男主果然被抓包出轨。病娇女主大受刺激,哭得稀里哗啦,精神彻底崩溃。她翻出了一根粗糙的麻绳,在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上打了个死结。垫着凳子站上去,脖子一挂,凳子一蹬。
双脚在半空晃荡,画面就定格在那双破旧脱线的红布鞋上。风一吹,麻绳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林陌把最后一口可乐嘬完,捏扁纸杯扔进旁边的空座。
“啧啧啧,老套。”他摇晃着脑袋,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这种片子我看太多了,这全是套路。女主这叫死遁。你看好,待会这剧情肯定要反转。这女的绝对没死透,回头就要换个身份杀回来,争家产抢老公,搞宅斗。小丫头,大城市的套路深得很,你多看多学,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话音刚落,大荧幕上的画面切了。
深夜。出轨男主喝得醉醺醺的,正走在回家的那条荒山土路上。两边荒草长得老高,风吹得树叶沙沙乱响。
土路正前方,冷不丁出现个穿白裙子的背影。长发披在肩头,一动不动。
男主停下脚步,扯着嗓子喊了声女主的名字。
按照林陌的逻辑,这会儿该是女主整容归来,转头给男主一个冷笑。
那女人确实停下了脚步。
但是她没转身。
大荧幕上,那个背影的肩膀依然背对着镜头,可她的脑袋,却发出一阵“咔咔咔”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一百八十度。那颗脑袋硬生生转到了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