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握着手机,大拇指悬在半空,迟迟没点下去。
微信列表里,“王老师”这个备注孤零零地顶在对话框最上面。那条“林先生你好,在吗?”的白底黑字,看着格外扎眼。
自从那次去石桥村把这丫头捞出来,这大半年来,他和这位乡村初中辅导员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当初打最后一次助学金的转账截图上。这位老实巴交的教书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找他闲聊。
林陌脑子转得飞快。石桥村那地方偏得连个修水管的都不愿意去。能让王老师特意发微信找人,除了梨梨老家那点烂摊子,还能有啥事?难不成是梨梨那个见钱眼开的无赖大伯又整出了新花样?要把那间破漏风的老屋给推了占地皮?还是说村里那群长舌妇又背地里编排这丫头什么闲话了?
打字太费劲,林陌干脆点开右上角的加号,直接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嘟了两声,电话通了。
“哎呀,林先生。”王老师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顺着听筒传过来,背景音里还有拖拉机突突突的马达轰鸣,很杂乱。
林陌站起身,往工作室摆着发财树的落地窗边走了几步,避开正围在折叠桌前收拾饭盒的田芳和小美几人。
“王老师,是我,林陌。怎么突然发微信了,老家那边出什么岔子了?”林陌直奔主题,语气里带着防备。
“没没没,村里挺好的。我就是打听打听……”王老师在那头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几分试探,“刘铁军那丫头最近还好吧?在城里过得习惯不?没给你添麻烦吧?”
林陌转过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折叠桌旁,那丫头正把饭盒里最后一根沾着油水的青菜叶扒拉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哪有半点受委屈的模样。
“挺好的,能吃能睡,一顿能造三大碗白米饭。麻烦倒谈不上,就是脑回路有点绕。”林陌如实汇报。
话刚落音,梨梨的耳朵比村口的大黄狗还尖。她扔下一次性筷子,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沾满酱汁的嘴巴,趿拉着洞洞鞋就跑过来。
“叔,谁啊?谁找我?”
林陌都没来得及拦,小丫头一把将手机抢了过去,两只一蓝一黑的异色瞳孔瞪得溜圆,大拇指熟练地点开了免提键。
“王老师啊?是我呀,铁军!”梨梨对这个恩师很有感情,嗓门拔高了八度,震得手机扬声器嗡嗡作响。
电话那头的王老师哎哟了一声,连连应答:“铁军丫头,听这中气十足的,看来在城里吃得不错胖了吧?”
“没胖没胖。我叔天天变着法子克扣我口粮呢,今天才给我吃半块红烧肉。”梨梨睁眼说瞎话告黑状。林陌在旁边瞪她,她全当没看见,腰板挺得溜直。
两人用方土话扯了几句家常。王老师那边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铁军啊,老师今天找你们,主要是受人所托。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村口那个王大爷?”
梨梨愣了半秒,两只大眼睛眨巴两下,声调一下子上去了:“王大爷?记得啊!他怎么啦?他不是生病去城里看病了吗?”
工作室的人都凑过来听八卦。
“是这么个情况。”
王老师叹了口气,“王大爷现在被他儿子接到省城去养老了,跟你算是在同一个城市。上午他儿子在家里刷手机,正好刷到你们那个什么……直播带货。老头子眼睛尖,一眼就把你这丫头认出来了。”
说到这,王老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古怪,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但是吧,他看到你旁边有个光着膀子、戴着黑墨镜、抱着个破吉他在那儿发疯乱蹦的男人。老头子当场吓坏了。他以为你去了大城市被人骗了,被什么地痞流氓黑恶势力给挟持了,逼着你穿那种奇奇怪怪的小裙子在网上卖笑赚钱。”
这句话通过高音量的免提,在几十平米的工作室里来回回荡。
死一般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