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环城快速路堵成了一锅粥。王枫那辆贴满剧组通行证的suv走走停停,硬是把半小时的车程开出了一个多小时。
车厢里放着轻柔的民谣。王枫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小雨,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王枫的嗓音温和,带着点文艺青年特有的松弛感,“剧组片场很乱的,你第一次来,等会儿别瞎跑,就跟在我旁边就行。”
小雨紧紧抱着那个装满画笔的帆布包,耳朵尖透着粉,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林陌坐在副驾驶,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至于梨梨,这丫头整个人贴在车窗玻璃上。随着车子驶入市郊,两边开始出现连片的仿古建筑和巨大的钢架棚,她的嘴巴就没合拢过。
“短剧梦工厂”这块掉漆的铁牌子挂在生锈的门架上。大门外,乌压压蹲着一片吃包子、抽旱烟的群演。
车刚在土坑里停稳,梨梨连滚带爬拉开车门窜了出去。
双脚踩在泥土飞扬的空地上,小丫头那一黑一蓝的异色瞳孔瞪得溜圆。对于一个从小只在村头看过几次露天电影、连电视机都没怎么看全过的小女孩来说,眼前这画面冲击力大得离谱。
她双手在花苞短裤的口袋里乱摸,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相机录像。
“叔!你快看!”梨梨指着左边一个搭着红绸的棚子,声音高了八度,“那边的公主姐姐好美啊!头发上全是金子!”
林陌顺着她指的方向瞅了一眼。是个古装情剧组,那个所谓的“公主姐姐”正提着繁琐的裙摆在泥地里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这破天气热死老娘了!场务死哪去了,我的冰镇绿豆汤还没买回来吗!”
没等林陌搭腔,梨梨又换了个方向,手机镜头直接怼向半空。
“叔!那个老爷爷在天上飞!他成仙啦!”
几十米外的绿幕前,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大爷被两根细钢丝吊在半空中。老大爷没成仙,反而痛苦地捂着被安全衣勒紧的裤裆,老脸憋成了猪肝色:“快放我下来!卡主了!!”
刚走出没两步,右边的一片废墟布景里突然传来“砰砰砰”几声巨响。
梨梨吓得一哆嗦,直接缩到林陌背后。她两只手死死揪着林陌的衬衫下摆,探出半个脑袋,手机还在顽强地对着那边。
“叔!那边鬼子开枪啦!杀人啦!”梨梨嗓音都劈叉了,急得直跳脚,“快报警抓他们呀!”
林陌一巴掌盖在她的手机镜头上,顺手在她那头乱糟糟的短发上揉了一把。
“报个屁的警。那是拍戏的炸点,人家衣服里塞了血包的。”林陌把手机夺过来塞回她兜里,没好气地催促,“赶紧走。”
王枫在前面带路,小雨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低声讨论着什么,王枫说话好听,三两句就把小雨逗得直捂嘴乐。
林陌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像个赶鸭子的老农,盯着前面东张西望的梨梨。
绕过七八个剧组,穿过一片堆满残缺道具的窄巷,四人终于在一个破旧的红砖仓库门前停下。
门头上拉着个横幅:《冷少的小甜妻》。这剧名土得让人直泛酸水。
李导演没有想象中挺着个硕大啤酒肚的油腻大叔,反而长得高高瘦瘦的比林陌还高一点,一身经典的导演着装,戴着鸭舌帽,手里捏着对讲机正在很温柔地调整场地的安排。
一回头,李导瞅见王枫领着人进来。那张雷雨交加的胖脸瞬间放晴,连眼角的干褶子都笑开了花。
伍邦坤昨天连夜派人送了几百套服装赞助过来,这可是真金白银省下来的大笔经费。眼前这两位客串,那根本不是跑龙套的,那是行走的提款机。
“哎呀,王枫!你可算来了!”李导大步迎上来。
没寒暄两句,李导的目光马上转向后面的林陌和梨梨。
“这两位就是伍总推荐的老师吧?”李导搓着手,直接略过林陌,冲着梨梨弯下腰。那语气和蔼得像个幼儿园园长,“梨梨老师,路上辛苦了吧?”
这声“老师”喊得震天响。旁边几个正在搬纸箱的剧务停下手里活计,纷纷侧目。估计都在心里犯嘀咕:这小丫头又是哪路神仙?而且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说不出来。
梨梨傻眼了。
她左看右看,确认李导是在跟自己说话,扯了扯林陌的衣袖。
“叔,我连初中数学都没及格过,我啥时候变老师啦?”梨梨仰起脸,满脸写着求知欲,“他是不是认错人啦?”
这话一出,场面极其尴尬。李导愣在原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搓着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林陌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李导那只胖手,把话接了过来。
“李导您别见怪。这丫头刚从乡下出来,不懂片场的规矩。我们哪是什么老师,就是来混口饭吃见见世面的。您随便使唤,有什么活尽管安排。”
林陌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放得极低。李导立马顺着台阶溜了下来。
“林兄弟太客气了。你们的外形条件我是看过的,绝佳!非常符合咱们这部剧的调性。”李导转头冲着远处喊了一嗓子,“小刘!过来带人!”
一个梳着马尾辫,挂着工作牌的小妹小跑过来。
李导吩咐小刘带林陌和梨梨去化妆间,顺便交代了通告时间:上午试妆,下午一点直接进场拍那场落魄大佬的过场戏。
化妆间是简易钢棚搭出来的,四面漏风。
两个化妆师正坐在马扎上磕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