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喝口水的功夫,剧务们展现了什么叫短剧速度。
别墅右边那个原本堆满破纸箱的角落,被扯上一块灰扑扑的背景布,放了一张满是划痕的旧木桌和一张缺了个腿的破藤椅。几件破衣服随便一扔,硬生生造出了一个落魄大佬的隐秘出租屋。
林陌被小刘推着坐进那张嘎吱作响的藤椅里。手里被塞进一个棕色的玻璃酒瓶。
“林老师,这是糖胶玻璃,待会儿摔的时候别真往死里砸,容易崩着眼睛。”小刘嘱咐完,转身跑出镜头。
林陌低头闻了闻瓶口,里面装的是兑了色素的白凉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交叠搭在木桌边缘,身子往后一靠,衬衫领口敞着,故意眯起眼睛,做出一副宿醉未醒的颓废样。
梨梨就站在他侧后方。那件大号的黑西装套在她身上,袖子卷了两折才露出手腕。她左边腰带上挂着一把带塑料黑鞘的道具短刀。
小丫头这会儿真听了导演的话,脸板得像块砖头。一黑一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呼吸都放缓了,生怕喘气声音大了破坏气氛。
李导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里的构图。画面里,男人颓废不羁,旁边的小女孩冷漠诡异,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让他很满意。
“各部门就位!灯光给阴影,a机推上去。来,走!a神!”
镜头外,刚才那个霸总男主(冷少)带着个剃着光头、满脸横肉的群演打手,大步流星地走入画面。
冷少走到木桌前,停下脚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藤椅上的林陌,眉头一皱,台词脱口而出。
“想当年名震地下世界的暗影,现在居然成了一滩烂泥。我有笔大买卖,想雇你出山保护个人。价钱随便你开。”
林陌没起身。他举起手里的酒瓶,仰头灌了一口色素水。水珠顺着下巴流进敞开的衬衫领口里,配合着那没刮干净的胡茬,一股子沧桑的渣男味扑面而来。
他砸吧两下嘴,斜了冷少一眼,语气拖沓,透着股极其敷衍的慵懒。
“省省吧。我已经退隐江湖很多年了。”林陌抬起左手,随手指了指身后的梨梨,“实在缺人,你找我徒弟吧。”
冷少的目光顺着林陌的手指,落在了梨梨身上。
这是剧本上安排的梨梨唯一的动作戏:拔刀震慑。
收到信号,梨梨动了。
小丫头左手握住腰间的黑色刀鞘。但那只本就有轻微小儿麻痹的手,在这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不听使唤地开始抖。连带着刀鞘也在腰间上下哆嗦。
她右手伸过去,想去抓刀柄。
第一次,没抓准,抓在了刀格上。
第二次,手心出了汗,手指一滑,没拔出来。
梨梨急了。
她那张原本装出来的冷酷脸绷不住了,两排小白牙咬住下嘴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右手像个在抓娃娃机里疯狂找角度的钩爪,对着刀柄连抓了四五次,最后干脆双手并用。
“刺啦――”一声劣质塑料摩擦的动静。
那把连刃都没开、银漆掉了一半的塑料短刀,总算被她连根拔了出来。
拔出来之后,梨梨学着电影里那些高手的样子,反手握刀,横在胸前。只是左手还在轻微发抖,加上那身不合体的大西装,这动作看着不仅没杀伤力,反而像个偷拿大人菜刀切西瓜的笨拙小孩。
林陌坐在藤椅上,余光瞥见这一幕,差点憋不住破功。这作死鬼,拔个刀能拔出这么丰富的层次感,绝了。
他赶紧按照剧本,伸手拍了拍梨梨的手背。
“行了小哑巴,收一下刀子。”林陌调整语气,带着点嘲弄的调侃,“别把你那破铜烂铁到处晃,吓着人家冷少。”
收到新指令,梨梨乖乖点头。她开始尝试把刀插回刀鞘。
这比拔刀更难。
左手拿着刀鞘在抖,右手拿着刀刃在抖。两边完全对不上线。
“当――”戳在刀鞘外面。
“吧嗒――”还是戳在刀鞘外面。。
梨梨额头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一层细汗。她在镜头前,足足捅了六七下,才极其艰难地把那把短刀塞进刀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整个过程,她全程紧闭嘴巴,贯彻落实“绝不笑场、绝不说话”的原则。
监视器后面,李导看到这画面,不但没喊停,反而捂着嘴差点笑抽过去。
这滑稽、笨拙又无比认真的一幕,简直是神来之笔。把那种后现代艺术荒诞感演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