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铺子前部的光鲜整洁截然不同。
光线是从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的,显得有些昏暗。
地上放着几个敞开的、落了些灰尘的大竹筐,里面乱糟糟地堆叠着纸张。
旁边的另一个小些的筐里,横七竖八插着不少毛笔,笔杆多是粗糙的竹制,有些漆面剥落,有些甚至有细微的裂痕。
一个小学徒正蹲在筐边,拿着一杆破秤,无精打采地整理着。
见沈玉书过来,也只是抬了抬眼。
沈玉书将遮眼的斗笠拿下来放在一边,在竹筐前蹲下身,伸出那双生着冻疮的手,小心翼翼地从那堆残次品中挑拣起来。
他翻看着纸张,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又轻轻抖动,听纸张发出的声音判断其韧性和绵软度。
他挑得很仔细,专拣那些虽然略有破损,但纸质本身相对厚实、没有明显破洞或大面积霉斑的。
一张,又一张,叠放在身边。
然后,他转向那筐笔。
他拿起一支,用指腹轻轻捋过笔锋,感受毛料的柔软与弹性,再在废弃的纸片上虚画几笔,感受笔毫的聚拢程度。
那些笔杆有裂痕的,只要不影响持握,笔锋尚能聚拢、只是稍显秃钝的,他都留了下来。
小学徒起初只是冷眼看着,见这衣着寒酸的少年挑选得如此认真细致,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轻蔑。
沈玉书浑然忘我,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手中触摸的纸与笔的质地。
冻疮在粗糙的纸边和笔杆上摩擦,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他全神贯注,试图从这堆被遗弃的杂物中,筛选出尚可一用的“珍宝”时,铺子门口悬挂的铜铃,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棉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掀起。
先探进来的,是一角月白色织锦暗云纹的袍角,料子轻薄却挺括,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清爽。
随后,一个人影缓步走了进来。
几乎在他踏入的瞬间,原本略显沉闷的铺子里,仿佛骤然注入了一股清冽的灵气。
来人是一位极年轻的公子,身姿颀长,如庭前玉树。
他穿着月白锦袍,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那银狐毛色纯净光亮,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仿佛将窗外寒冷灰暗的天光都涤荡得明澈了几分。
他的五官是水墨画般清冷而疏淡的俊美,薄唇微抿,鼻梁挺直,一双眸子尤其引人,是浅淡的琥珀色,流转间似有清辉内蕴,通透而温和,却又因那份天生的矜贵,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当真如谪仙临世,翩翩不染尘埃。
他身后并未跟着大批仆从,只随了一位同样气质沉静、穿戴整洁的青衣小厮。
掌柜的眼睛猛地一亮,如同见了真佛,脸上瞬间堆起比刚才迎接沈玉书时热切百倍、也真诚百倍的灿烂笑容。
他几乎是小跑着从柜台后迎了出来,深深一揖:“哎哟!谢公子!您今日怎得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寒气重,没冻着您吧?”
那位被称作“谢公子”的年轻男子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掌柜客气。前日定的墨与笔,可到了?”
“到了到了!早就为您备下了!”
掌柜忙不迭地应着,亲自引着谢公子往铺子最敞亮、摆设最雅致的里间暖阁走,一边回头厉声对那还在角落的小学徒喝道。
“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把给谢公子留的鹤羽清霜和琅玕紫玉取来!用锦盒!”
小学徒吓得一哆嗦,连忙丢下手中的破秤和残次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向后面的库房。
谢公子随着掌柜往里走,步履从容。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铺子,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货架,最后,无意间落在了最里侧昏暗角落中,那个蹲在竹筐前的单薄身影。
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角落里光线晦暗,那少年侧对着门口,正低头专注地挑拣着筐中的纸张。
他只能看见一个异常清瘦的侧影,裹在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袍里,肩线单薄得似乎不堪一握。墨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颊边,露出一小截白皙如雪的后颈。
少年即使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容貌之艳丽。
可真正让谢公子目光停留的,并非这少年的外表,而是奇异的行为。
他见过太多或富贵骄矜、或刻意清高的读书人,却极少见到敢于暴露自已落魄贫寒的读书人。
在他们书院,有些人即使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也一定要买上好的笔墨纸砚,他们美曰其名:读书要有读书人的傲骨。
哪里会有人就这样坦坦荡荡正大光明的,挑选那些在书院中连垃圾都算不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