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的余韵在书院上空缓缓散去。
沈玉书混在学子中走进学堂,坐在最末排靠窗位置。
这是他自已选的地方,既能听清夫子讲课,又足够隐蔽。
“玉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邻桌的同窗陈平探头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子,也是这书院里少数几个不曾嘲笑过沈玉书的人,前几日还是旁观者的一员,不知怎的,今日来问他了。
“没事,昨夜温书晚了。”
沈玉书垂下眼,在砚台里慢慢研墨。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平还想说什么,讲堂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三个锦衣学子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为首者正是沈骏。
他今日穿了件鸦青锦袍,玉冠束发,眉眼间那股跋扈气丝毫未减,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绷得紧。
沈玉书下意识将头埋得更低,手中的墨条却“啪”一声断成两截。
这道细微的声响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讲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骏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向末排。
当看到那个缩在窗边的瘦削身影时,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随即收回视线,大步走向前排自已的座位。
“装模作样。”
他身边的跟班王琦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排听见。
沈玉书握紧了断成两截的墨条,碎屑嵌进掌心,微微刺痛。
夫子来了。
今日讲的是《春秋》微大义,夫子声音洪亮,引经据典。
可沈玉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盯着摊开的书页,眼前却晃动着温泉氤氲的水汽。
还有昨日沈骏委屈愤怒的眼睛
你到底在委屈什么?
一个声音在心底冷冷地问。
被强迫的是我,被羞辱的是我,连想安安静静读书考个功名都不得安宁的也是我。
你沈大少爷有什么资格生气?
“沈玉书!”
夫子的声音骤然拔高。
沈玉书猛地回神,才发现整个讲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夫子脸色不悦地站在讲席前,手中的戒尺轻轻敲着桌案。
“老夫方才问,《左传》中‘郑伯克段于鄢’一则,何以称‘克’而不称‘伐’?你且答来。”
这是《春秋》开篇著名的笔法问题。
若是平日,沈玉书能洋洋洒洒说上半个时辰,可此刻他脑子一片空白,那些烂熟于心的经文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成一团。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前排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怕是连《左传》都没读完吧。”
王琦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沈骏没有回头,只是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收紧,将纸张捏出细碎的褶皱。
“学生……不知。”
沈玉书垂下头,声音低不可闻。
夫子失望地摇了摇头,让他坐下,点了另一个学子回答。
那一整天,沈玉书都浑浑噩噩。
午间歇息时,他独自躲到藏书阁后的竹林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才敢放任自已微微发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闭上眼,母亲病弱衰老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他必须考取功名,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摆脱那些人。
“沈玉书?”
一个温润的声音忽然在竹林外响起。
沈玉书浑身一僵,迅速抹了把脸,将情绪压回心底。
他转身,看到竹林小径上站着个青衫学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俊,气质温雅,正是书院里有名的才子周文轩。
此前这周文轩与他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从没有搭过话,不知怎么了,今日都来问他了。
“周师兄。”
沈玉书垂首行礼。
周文轩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温和道:“方才讲堂上,我看你心神不宁,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