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骏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拳砸在石头上。
手背瞬间破皮流血。
他却感觉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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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策论考试,准时开始。
试卷只有一道题,却让整个考场倒吸一口凉气。
“今岁江淮大水,淹没田舍无数,流民数十万,若你为江淮巡抚,当如何赈灾安民,防治水患?”
题目下方,还附了一份简单的灾情简报:受灾州县、淹没田亩、流民数量、现有存粮……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书院考核的范畴,完全是朝廷官员才会面对的实务题。
考场里一片死寂。
许多学子脸色发白,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他们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何曾想过要真正去解决一场数十万人受灾的大水患?
沈玉书也怔了怔。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开始梳理思路。
赈灾,无非是钱、粮、人、策四字。
钱从何来,粮从何筹,人如何安,策如何定。
他提笔,在草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开仓放粮、以工代赈、疏浚河道、移民就食、防治疫病……
评卷席上,三位评卷官也在观察学子们的反应。
谢允辞目光扫过考场,最后落在沈玉书身上。
看到那少年只是略一沉思便开始写草稿,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庄晏摇着扇子,唇角带笑:“这题目出得狠,别说这些学子,就是朝中那些官员,能答得周全的也不多。”
李慕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最后一排那个身影,眼神复杂。
山长捋着胡须,低声道:“此题是允辞公子所出,他说,读书人若只知死读经书,不懂实务,终究是纸上谈兵。”
“正是。”谢允辞淡淡道,“国事艰难,需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
考场里,沈玉书已经理清了思路。
他开始正式作答。
“学生以为,赈灾之事,当分急缓二策,急策救当下,缓策谋长远。”
“急策有四。其一,即刻开仓放粮,于高处设立粥棚,先保灾民性命。其二,征调临近州县存粮,以朝廷名义出具借据,秋后以税粮抵偿。其三,搭建临时窝棚,按户分配,老弱妇孺优先。其四,召集医者,备足药材,严防疫病流行。”
“缓策亦有三。其一,以工代赈,征调青壮灾民疏通河道,加固堤坝,按日发放工钱或口粮,既可安民,又可治水。其二,移民就食,将部分灾民迁往未受灾州县,由当地官府安置,分给荒地,贷给种子农具,三年免赋。其三,长远防治,于江淮各处设立水监,常年观测水情,拓宽主干河道,修建分流渠,沿河植柳固土,禁止私垦堤岸……”
他写得很细,每一条都有具体措施和执行方法。
写到“以工代赈”时,他忽然想起上午谢允辞问的那三个问题,便又在旁边加了几行小字,详细说明工程银两筹措、民夫征调、官员监督的具体方案。
整整写了十页纸。
写完后,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下笔。
此时,考试时间才过了一半。
许多学子还在抓耳挠腮,有的只写了几行字,有的涂涂改改,满脸焦虑。
沈玉书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前方。
沈骏写得很快,但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难题。
王琦则不停地偷瞄四周,额头上都是汗。
钟声再次响起时,不少人还没写完,哀嚎声四起。
“时间到,停笔。”
试卷被收走,学子们垂头丧气地离开考场。
沈玉书走在人群中,听到周围一片抱怨。
“这题目也太难了……”
“我连一半都没写完。”
“谁说不是呢,这哪是书院考核,分明是考进士!”
沈玉书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默往外走。
经过评卷席时,他感觉到谢允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李慕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收上来的试卷,可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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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评卷室里灯火通明。
三位评卷官和山长与夫子们正在连夜批阅试卷。
经义帖经部分相对简单,按正确率评分即可。
墨义题则需要看理解深度和阐述水平。
谢允辞负责批阅策论试卷。
他批得很快,大多数试卷只是扫几眼就放到一边。
有的空泛议论,有的照搬书上的套话,有的甚至离题万里。
直到他拿起一份试卷。
字迹工整清秀,条理清晰,措施具体。
从急缓二策到具体执行,从钱粮筹措到人员安排,层层递进,面面俱到。
尤其“以工代赈”那部分,详细写明了工程监督和防贪措施,连官员考核标准都列了出来。
这份答卷,已经超越了许多朝中官员的水平。
谢允辞翻到首页,看姓名。
沈玉书。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唇角微微上扬。
“允辞公子可是看到了好文章?”
庄晏凑过来,瞥了一眼试卷,挑眉笑道。
“这字迹……是那个沈玉书?”
“是。”谢允辞将试卷递给他,“你看看。”
庄晏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眼中闪过惊艳。
“了不得,这思路之清晰,措施之具体,若非亲眼所见,我都不信是二十岁学子所写。”
“确实难得。”
谢允辞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上午的经义试卷,他的帖经全对,墨义也答得极好,尤其是对‘四端五常’的阐述,很有见地。”
庄晏摇着扇子,若有所思:“这沈玉书……到底是什么来历?”
一旁的山长听到,解释道:“是个寒门学子,虽然与永昌侯府有些关系,不过只能算旁支的旁支,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家境贫寒,但读书极为刻苦,很受几个夫子赏识”
“寒门……”庄晏笑了笑,“寒门出贵子啊。”
李慕始终沉默着。
他手中也拿着一份试卷,正是沈玉书的经义卷。
他看着对方熟悉的字迹,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少年眼中屈辱的泪水,想起事后自已的悔恨。
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难受得厉害。
“慕兄觉得如何?”庄晏问他。
李慕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确实……很好。”
“何止是好。”
谢允辞放下茶杯,目光深远。
“此子若得机遇,必成大器。”
评卷持续到深夜。
最终,前三天的考试成绩汇总出来。
经义、策论两场,沈玉书都是第一,且分数远高于第二名。
山长看着成绩单,感慨道:“老朽教书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全面之才,经义扎实,策论务实,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沉稳心性。”
“明日还有诗赋和公开答辩。”谢允辞淡淡道,“且看他能否继续保持。”
庄晏笑道:“我倒是很期待。明日诗赋题,不如由我来出?”
“可。”谢允辞点头,“但需公允。”
“自然。”
众人散去时,已是子时。
谢允辞走出评卷室,忽然停下脚步。
庭院里,月光如水。
一个身影独自站在梅树下,仰头望着夜空。
是沈玉书。
他来前院是为了挑水,肩上只披着件单薄的外衫。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些麻点模糊了,反而显出底下精致的轮廓。
谢允辞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上前,转身离开。
沈玉书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只看到一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月白背影。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玉佩。
明日还有两场考试。
诗赋,答辩。
然后,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寒舍走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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