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沈玉书比平时更早来到主屋,内室还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蒙蒙的天光。
他轻手轻脚洒扫完毕,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萧玥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他昨晚花了一个时辰做的,用细竹篾编的蛐蛐,巴掌大小,上了绿色,栩栩如生。
父亲去世以后,他为了补贴家用,曾经和一个老匠人学过手艺,那时只是为了赚点零花钱,没想到如今成了保命的工具。
他把竹蛐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退到外间,静静等待。
辰时一刻,内室传来窸窣的动静。
萧玥醒了。
接着是惯常的烦躁呻吟,被子被踢开的声音。
沈玉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萧玥果然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散乱,眼神惺忪而阴沉,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看见沈玉书,他眉头立刻皱起。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沈玉书没有像往常的仆从那样跪下求饶,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轻声说。
“小公子,奴才今早收拾屋子时,在窗台上发现了个有趣的东西。”
萧玥一愣:“什么?”
沈玉书指向床头小几的方向。
“您看。”
萧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那只竹编蛐蛐。
晨光里,翠绿的竹篾泛着温润的光泽,蛐蛐的两根长须微微翘起,活灵活现。
他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哪来的?”
“奴才也不知道。”
沈玉书垂眼。
“许是夜里从窗缝钻进来的?不过这季节,蛐蛐应该还没出来才对。”
萧玥盯着蛐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脸上的阴霾散了些,把玩着那只小玩意儿。
“做得还挺像。”
“小公子喜欢就好。”
沈玉书顺势上前:“该起身了,今日周先生辰时三刻到。”
出乎意料地,萧玥没有发脾气,反而乖乖下了床。
更衣梳洗时,他手里还一直拿着那只竹蛐蛐。
刘福在门外候着,看见萧玥平静地走出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等萧玥去用早膳,刘福一把拉住沈玉书,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办到的?”
沈玉书只是摇头:“运气好。”
他知道,一次成功不算什么,萧玥的脾气阴晴不定,今天感兴趣,明天可能就腻了,他必须不动声色的持续提供新鲜感。
接下来几天,沈玉书每天都会在洒扫时留下一个小玩意儿。
有时是纸折的青蛙,按一下尾巴能跳起来,有时是竹筒做的哨子,吹起来像鸟鸣,有时是几块木头拼成的小机关,转动时会弹出一个小人。
都是民间常见的小玩具,制作不难,但胜在精巧有趣。
萧玥果然被吸引住了,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沈玉书留下的新玩具。
起床气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不会随便打杀人了。
到第五天,沈玉书放了一只竹编的蜻蜓。
萧玥拿在手里玩了很久,忽然问。
“这些都是你做的吧?”
沈玉书正在帮他系腰带,动作顿了顿。
“小公子何出此?”
“别装了。”
萧玥转过身,盯着他,精致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第一天我就知道了,这院子里除了你,没人有这份心思和手艺。”
沈玉书低头。
“奴才只是想……让小公子醒来时心情好些。”
萧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少年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
“你很聪明。”
萧玥说,眼睛微微眯起。
“比那些蠢货聪明太多了,但你要记住,聪明要用对地方,如果让我发现你耍什么花样……”
“奴才不敢。”沈玉书轻声说。
萧玥松俩了松手,指尖摩挲着他脸侧的软肉。
沈玉书在他身边伺候的不算久,但令他惊疑不定的是,他竟然对沈玉书从未起过杀念。
“今天下棋,让我三子,但是若让我发现你是故意输的,我就把你的手剁了。”
沈玉书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萧玥不是在开玩笑。
午后,书房。
棋盘已经摆好,萧玥执白,沈玉书执黑,按照萧玥的要求,沈玉书让三子。
“开始吧。”
萧玥托着腮,另一只手随意地落子。
沈玉书垂眼观察棋盘,萧玥的棋路很野,不按常理出牌,但敏锐得惊人,总能找到对手最薄弱的地方进攻。
沈玉书必须小心翼翼控制局面,不能赢,但也不能输得太明显,要制造足够多的惊险,让萧玥觉得刺激,最后再“侥幸”输掉。
这是场比真正对弈更累的心理战。
“你走神了。”
萧玥突然说,落下一子,吃掉沈玉书一片棋。
沈玉书回过神,看着棋盘上大颓的局势,心下一紧。
他刚刚确实走神了。
他看着旗子想到了母亲同他下棋的场景,那时候他只用想尽办法赢即可,而不是现在,想尽办法输。
“奴才认输。”沈玉书放下棋子。
萧玥却不高兴了:“谁让你认输了?继续下!”
沈玉书只好重新拿起棋子。
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下得更加谨慎,故意露出几个破绽,又悄悄补上,制造出一种垂死挣扎的假象。
最终,萧玥以三步之差赢了。
他满意地往后一靠:“今天不错,你比昨天有进步。”
“是小公子教导有方。”沈玉书说。
萧玥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问:“你读过书,对吧?”
沈玉书心头一跳:“奴才……”
“别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