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辞站在讲台上,像一株移栽到尘世的雪莲。
沈玉书看着他,从第一眼开始,心底就漫出一种难以抑制的东西。那东西像潮水,从最深处涌上来,漫过胸腔,直穿喉咙,最后堵在嘴边,变成沉默。
谢允辞还是那个样子。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和长明书院里每一次偶遇时一样。
青衫如雪,眉目如画,周身透着淡淡的光,像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人,连衣角都不染尘埃。
沈玉书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天他去笔墨店买纸笔,囊中羞涩,掌柜的和店员都看不起他,他蹲在角落捡没人要的残次品,不敢抬头看商家的眼睛,生怕自已对上他们眼中的轻蔑鄙视。
在他最为贫寒又最在乎尊严的时候,谢允辞出手了。
“这位小友的账,我付了。”
后来在长明书院,谢允辞给他递过玉佩,给他自已读书时的笔记。
有人嘲讽他寒门出身,不配与他们同席读书,谢允辞只淡淡一句“学问不在门第”,便让那些人讪讪闭了嘴。
沈玉书垂下眼,看着自已放在膝上的手。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找他。
在最难熬的那些夜里,在被萧玥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想过无数次。
去找谢允辞吧,他是好人,他会帮你的。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就会被他亲手摁下去。
谢允辞是好人。
好人就该干干净净地活着,不该被他这种人拖进泥潭里。
可正因为如此,他从不敢去找他。
他怕拉他下水,怕把他卷进自已这摊烂泥里。
谢允辞那样干净的人,不该沾上这些东西。不该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不该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沈玉书的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讲台上,谢允辞已经开始讲课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玉磬击水,在殿内悠悠荡开。
殿内那些世家子弟,平日里上课东倒西歪的,此刻也坐直了身子。
沈玉书听过谢允辞的名号。
大越第一才子,十四岁便名动京师,据说连一些老儒都曾登门求教,甚至有人想拜他为师。
谢家世代清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可他偏偏不涉官场,只愿在书院教书育人。
这样的人,是天上的月亮。
而他呢?
沈玉书低下头,看着自已脚上那双半旧的靴子。
靴面干净,是他早上仔细擦过的,可此刻看着,只觉得灰扑扑的,和这满殿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和他自已一样。
脏。
一个时辰的课,沈玉书听进去了多少,他自已也不知道。他只记得谢允辞的目光偶尔扫过来,每次扫过来,他的心就往上提一下,然后那目光移开,心又落回去。
下课的时候,谢允辞布置了一篇策论,题目是“论边疆战事粮草告急解决之策”。
谢允辞布置完,便抬步离开,没有多停留一秒,也没有多看谁一眼。那截淡青色的衣袂从门口消失,像一阵风来过,又像根本没来过。
沈玉书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潮水又漫上来了。
他和谢允辞果然是不一样的。
对方是天边的月亮,清清白白,高高挂着,供人仰望。
他是地上被人踩过的雪泥,混着污水,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早就化成了脏污的一摊。
月亮会照到雪泥上,可雪泥永远成不了月亮。
沈玉书闭上眼睛,又睁开。
---
萧玥从外面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
“姑母召我过去用午膳。”
他在沈玉书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跟我一起去。”
沈玉书还没开口,萧玥自已又摇了摇头。
“不行,你不能去。”
他皱着眉,像是在自自语。
“姑母那边规矩大,你不熟宫里的规矩,万一冲撞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玉书,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