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告急到什么程度,离后方多远,当地有无可征之粮。”
“距后方八百里,当地颗粒无收,敌骑已入境骚扰,运粮队不敢走夜路。”
“那不能等后方运粮,太慢。”
尉迟昭走到堪舆图前,手指点了点一处关隘。
“先让地方官开仓赈济,朝廷有法度,遇边警可先开仓后奏报。同时派斥候摸清敌骑活动的规律,找出他们不敢去的路段,或者他们想不到的时间。比如子夜到寅时,人最困,马最乏,那时候运。”
“若敌军狡诈,专在子夜设伏呢?”
“那就分兵。一队假运,一队真运。假运的走明路,辎重里塞干草。真运的走暗路,人衔枚马裹蹄。”
“敌军若贪功,必扑向假运队,等他们得手发现是空的,真粮已经到营了。”
沈玉书点点头,心下恍然大悟,
尉迟昭虽然平日里对四书五经没有任何兴趣,但战场上的事情却如数家珍。
沈玉书心下多了几分求知的兴趣,微微凑前继续问。
“可粮草总要源源不断运上去,一次骗得,两次骗不得,就没有长久之计吗?”
尉迟昭眼神亮了亮,对方问的确实都是关键,一步步顺藤摸瓜,思路清晰的很。
“长久之计,要么屯田,要么就地把粮换成肉。”
“换成肉?”
“让士兵自已去打猎。”
尉迟昭解释。
“边疆山林多野兽,秋日猎物正肥。与其等粮草千里迢迢运来发霉,不如让士兵就地取材,一则练了弓马,二则省了运力,三则肉比粮顶饿。”
沈玉书沉吟片刻。
“可若是冬日呢?猎物蛰伏,士兵岂非要饿肚子?”
“冬日之前必有秋狝。”
“秋狝所得,风干熏制,足够过冬。我朝军制,边军每年秋冬都有围猎之例,只是后来执行不力,渐渐荒废了。”
沈玉书点点头,又问了几处细节,从运粮的车辆制式问到沿途驿站的间距,从敌军袭扰的规律问到边军日常的操练。
尉迟昭一一作答,越答越惊讶。
他起初以为沈玉书只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对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有些地方他稍一提及,沈玉书便能举一反三,甚至能说出《武经总要》里某段话与当下情形相印证。
更难得的是,沈玉书说话不急不缓,声音清润,即便问到见解相左之处,也只是微微侧首,道一句“原来如此”,或“受教了”。
尉迟昭忽然觉得,和这样的人说话很舒服。
不用解释那些基础的、常识的东西,不用费心去分辨对方听懂了没有,更不用刻意放慢语速去迁就。
就像和一个真正的同道中人说话,话说到三分,对方已经懂了七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将才,不是在帐中发号施令的人,而是能让麾下将士甘心赴死的人。
要让人甘心赴死,你首先得懂他们在经历什么、担忧什么、需要什么。
眼前这个人,虽未去过边疆,可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边疆待过很久的人才会关心的。
尉迟昭不由得多看了沈玉书几眼。
两人从粮草聊到兵制,从兵制聊到边关将领的任用,又从将领聊到历代边患的得失。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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