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咬着唇,目光却忍不住往看台下扫去。
谷地中的骑射还在继续,猎物已经被清理过两轮,可那些王公大臣们依旧兴致不减。
柔贵妃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三个身影上。
一个是萧凛,白马银弓,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一个是尉迟昭,一身黑色劲装,立于高头大马之上,刚射落一头獐子,正勒马收弓。
还有一个是殷淮,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偶尔射上一箭,既不抢风头,也不落于人后。
猎物最多的,便是这三人。
萧凛和尉迟昭都是太子的人,殷淮虽是中立的,但以他的身份中立,便已经算的上偏颇了。
柔贵妃的目光在太子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自家儿子身上,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有太子在,她儿子的路,当真是越走越窄了。
她站起身来。
“臣妾也有些乏了。”
她朝皇后行了个礼,语气恭敬得很,仿佛方才那句酸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皇后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柔贵妃搭着身旁宫女的手,慢慢走下看台。
在经过后排时,她的脚步顿了一顿。
帷幔旁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玄紫色的长袍,深色大氅,大半张脸隐在帷幔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下颌的轮廓。
柔贵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坐在这儿做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明显不满的情绪。
“底下那么多人,你也去露露脸。”
帷幔后沉默了片刻。
一个声音传出来,冷冷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沉。
“母妃,您若是无事,便回去歇着吧。”
柔贵妃的眉头皱了皱,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深深看了阴影中的身影一眼,带着宫女转身离去。
沈玉书坐在萧凛的位置上,低着头,却忍不住用余光往那边瞥了一眼。
那个声音……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只是对方的声音实在太淡了,淡得像一阵风,还没等他捕捉到,就已经散得无影无踪。
他下意识抬起头,想往那边看一眼。
可刚抬起眼,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墨玉似的凤眸,眼尾微微上挑,黑漆漆的眼珠里寒光隐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子。
沈玉书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慌忙低下头,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
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沈玉书的身子变得愈发僵硬,对方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他的面纱,穿透他的伪装,一直看到他骨头里去。
他死死咬着唇,不敢抬头,不敢动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好在,那双眼睛并没有停留太久。
片刻后,目光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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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走,皇后也待不下去了,上首的权利中心只留下太子和九皇子,看台上的气氛便活络了许多。
几个年轻的女眷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目光却不时往谷地中瞟。
这次春猎除做演习用,也为适龄男女提供了一个交流见面的机会,所以各家贵女都在暗自讨论哪家的公子更俊美,武功更高强,体力更好。
天色逐渐昏暗,骑射的王公大臣们这会儿也都陆续收手,三五成群地往回走。
一匹枣红马从人群中穿出来,马上的人穿着一身赤色的骑装,黑发被红缨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秾艳精致的脸。
那人眉眼生得极好,墨眉下是一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衬得唇色愈发鲜艳,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端的是风流俊逸。
他骑马走得散漫,东张西望,手里的弓都快垂到马肚子上了,哪像是来狩猎的,倒像是来踏青的。
旁边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也敷衍的作揖回礼。
看台上有女子注意到他。
“上官公子怎的那般俊美。”
“我听说太守女儿恋他许久,已与圣上相求,想要借此降下婚约。”
“秦云观?”
“……”
马上少年正是上官琢。
他对这场春猎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致,方才骑着马溜了几圈,装模作样射了两箭,便觉得索然无味。
年年都是这一套,若不是为了与阿姐相看夫婿,他真是懒得来。
这大太阳晒着,尘土飞扬的,有什么意思?
有那功夫不如骚扰骚扰萧玥那个漂亮的小厮。
他这样想着,便把马缰往旁边一丢,交给迎上来的侍从,自已慢悠悠往看台上走。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几个女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语气酸得能拧出醋来。
“你们在看什么?”
上官琢随口问了一句,目光顺着她们指的方向看过去。
“萧世子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狐媚子,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妾,却那样不知羞耻大大咧咧的坐在萧世子的位置上,比我们这些正儿八经的贵女都高了一个头。”
狐媚子?
上官琢挑了挑眉,往那边瞟了一眼。
萧凛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女子。
樱粉色的上襦,配着青碧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月白的丝绦,坠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那人低着头,只看得见一头乌黑泼墨的长发,面纱下隐约的轮廓看不太真切。
她坐得倒是端正,行止间却又透着几分拘谨,像是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上官琢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扫。
可下一瞬,他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她无意间抬头,双眸往上眨的瞬间,眼睫像两片轻颤的蝶翼,露出一双水光涟漪的眼睛。
那双眼睛……
上官琢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太显眼了,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玉书。
就算穿着女装又如何?就算戴着面纱又如何?
那双眼睛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过肌肤之亲。
沈玉书的眼波天生是一汪软水,长睫垂落时轻扫眼底,只要身下稍稍用力,水光便凝在睫尖,颤一颤就要坠下来。
他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是被世道磋磨过才会生出的轻颤与惊惧。
明明眼底干干净净,半分媚意都无,只那样怯生生抬眼,长睫一掀,眼下那颗墨点似的小痣便落进光里。
不勾人,却偏偏勾得人魂都要牵走。
上官琢的喉结动了动。
他还记得对方在他身下的样子,记得那双眼睛里的水光,记得他趴在他身上软软的探出舌尖……
上官琢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蹿上来,整个人都有些燥热。
他听康亲王府处漏过口风,萧玥病了,病得连这次春猎都来不了。
所以……
沈玉书现在是无主的?
“上官公子,您看什么呢?”
旁边的女子见他目光发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更酸了。
“您怎么也盯着那个狐媚子看?”
上官琢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却变得玩味起来,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双桃花眼弯了弯。
“你们说……他是萧凛的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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