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面朝下,朝着地面坠落。
萧凛已经飞身出去了。
他在沈玉书落地之前的一瞬间赶到,一只手揽住沈玉书的腰,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他的肩膀撞在地面上,整个人在地上翻滚了一圈,碎石和沙土硌进他左肩的伤口里,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沈玉书被他压在身下,两个人翻滚了两圈,终于停住了。
萧凛撑起身体,一把掐住沈玉书的下巴,平静的脸上却隐隐有种骇人的疯魔。
“你敢跑?谁让你跑的。”
他的脸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痂,有些还是湿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血滴落在沈玉书的脸上,在他的颧骨上绽开,像脂粉店最艳丽的胭脂。
沈玉书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你怎么敢跑的?”
他的气息开始不稳,胸腔里的空气不断在往外漏,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沙哑。
“我是不是说过,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沈玉书被他压在身下,后背抵着粗硬的泥土和碎尸,脖子被掐着,呼吸有些困难。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只是淡淡皱着眉头,用一种萧凛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他。
那种目光里有厌恶,有厌倦,有一种好像忍耐了许久今日终于爆发出来的恨意。
“既如此,那你就去死吧,死得远一点。”
沈玉书不想做萧凛后院里的人。
他不想一辈子当一个以色事人的禁脔,被人养在笼子里,穿女人的衣裳,戴女人的首饰,被当成一件漂亮的摆设带出去给人看,然后在深夜里被人按在榻上,一遍一遍地摆弄,直到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不想要这些。
他伸出手,手指准确地按在了萧凛左肩的伤口上。
箭头还在肉里,箭杆虽然被折断了,但箭头周围的皮肉已经肿胀发炎,轻轻一碰便疼得人发抖。
沈玉书的指尖陷进那个血洞里,用力掐了一下。
萧凛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掐着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沈玉书看着他,目光冷冷的,一字一句的说。
“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的手指又往里推了一点。
萧凛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沈玉书的脸上。
“我讨厌你,我恨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篇与他无关的文章,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比萧凛手腕上那些轻刀还要锋利。
划着他的心肝,比肉体上的伤还痛。
“每次看到你,我都恨不得你去死。”
萧凛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眼角突然坠下一滴血泪,顺着脸颊啪嗒落在沈玉书脸上。
沈玉书的手指嵌在他的伤口里,每说一个字就动一下,像在拧一个螺丝。
“我为什么不能跑?”沈玉书问,“你是我什么人?”
“最开始偷我的文章,我单单是表达恨意,你便踩断了我的小指,把我虏回康亲王府,让我从自由身成为了奴隶,你让我被欺负,肆意妄为的打压践踏我的自尊心,我凭什么不能离开?今日我不趁你体弱杀你,已经算我仁至义尽。”
萧凛说不出话,他抖着嘴唇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玉书的肩膀,整个人伏在他身上。
他的右手从沈玉书的脖子上移开,改成了死死箍住他的腰身,两条手臂像铁箍一样,沈玉书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你若是想离开我,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你不杀我就是对我有情谊。”
他抬起头,看着沈玉书,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眼睛红得像是在烧。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身体乃至灵魂都是我的。”
萧凛紧紧抱着他,头埋在他肩窝处。
“不许离开我,你既然恨我就一直恨我吧,留在我身边怎么伤害我都行……”
沈玉书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说话。
他有时候确实不懂这些男人的脑回路,现在他也懒得懂了,他不再想和这种奇葩思维浪费时间了。
他的手指从萧凛的伤口里拔出来,带出一股黑红色的血。
萧凛疼得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弓起来。
沈玉书趁这个间隙,把手掌整个按上去,掌心贴着箭头的尾部,用力一推。
箭头又推进了一寸。
萧凛的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他的手臂还箍在沈玉书腰上,但力气已经在一点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漏下去。
待到最后晕倒之前,他看到的是沈玉书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眼底满是厌烦和嫌恶,像是在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一个碍事的物件,一种终于可以摆脱的东西。
萧凛的手指从沈玉书的腰上滑下来。
手臂垂落在身侧的泥地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终于晕了过去。
沈玉书一把将萧凛推开,滚到一边,整个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四周很安静。
马倒在不远处,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四条腿偶尔抽搐一下。
萧凛趴在旁边的落叶堆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看不清面目。
沈玉书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手上全是血。
他又看了看自已的裙裾,白色的裙摆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发出腥甜的气味。
全是别人的血,没有一滴是自已的。
他的面纱早就不知道被刮到哪里去了,脸上什么遮挡都没有。
风吹过来,凉飕飕地打在脸上,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已的脸,指尖冰凉。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还在天上,又毒又热,白晃晃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起眼睛,被光刺得有些睁不开。
他讨厌太阳。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他坐在那里,望着上首的太阳,觉得这些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他的灵魂好像飘到了半空中,低头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人生。
推箭头的人不是他。
说“那你就去死吧”的人不是他。
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看着他的身体做出这些事情,把箭头深入萧凛的体内,直截了当的让对方去死。
冷漠平静的像个局外人。
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
膝盖有些软,腿也有些软,但他站住了,他看了萧凛一眼,对方趴在地上,呼吸微弱但还在,胸膛还有起伏。
他转身要走,至于去哪里他暂时还没想好,先去洗干净身上的血再去找母亲吧。
沈玉书扶着树身,准备随便找个小河洗一洗,但他刚走没几步,脚底下就开始发飘。
地面好像变得不平整了,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踩在波浪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树林、天空、太阳,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团白花花的光。
他又走了一步,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啪叽一声倒在落叶堆里。
沈玉书的脸贴着冰凉的地面,最后看到的是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树叶,在头顶的树枝上晃了晃。
然后一切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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