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自从见了母亲,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
谢允辞是最先发现这一点的人。
他从前看沈玉书,总觉得像在看一尊被精雕细琢过的雪人。
沈玉书生得白,皮肤像瓷器上薄薄的白釉,又像月光落在新雪上,仿佛轻轻呵一口气就能在他脸上凝出一层霜来。
他的眉形细而长,眉尾微微收尖,像用墨笔在宣纸上勾出的远山,淡得恰到好处。眼睛是整张脸上最出彩的地方,瞳仁极黑,黑得像一丸被水浸透了的墨,嵌在那张白玉似的脸上,便有了黑白分明的惊艳。
他从前不说话的时候,总是很沉默,像是怕做错事,又像是怕引起注意,所以总是把自已蜷缩起来,总是小心翼翼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与谢允辞谈论文章的时候,偶尔也会笑一笑,虽然笑容很淡也很浅,但每次都漂亮的不可方物,谢允辞有好几次看得走了神。
府里的下人也察觉到了,从前沈玉书在府中走动,众人只当他是公子带回来的客人,客气是客气的,但也不过是寻常的客气。
如今沈玉书从廊下经过,偶尔会有小丫鬟看得愣住,手里端的茶盘差点歪了,被旁边的婆子瞪一眼才回过神来。
后来有人在私下里说,沈公子的模样生得比画上的仙人还好看,从前怎么没发觉。
另一个人便笑她,说从前沈公子脸上没有笑,好看是好看,却叫人不敢多看,现在脸上多了笑,便像是一块璞玉被人擦去了表面的灰,露出了底下的温润来。
日子稍久,谢允辞便觉得自已越来越不对劲了。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知道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沈玉书。
每日三餐,总要叫人去请沈玉书过来一同用饭,若是沈玉书来得晚了,他便会放下筷子等着,桌上的菜凉了就叫厨房重新热过。
两人的书房明明是分开的,到后面总是坐在一起,有时候是沈玉书过来找他问问题,有时候是他自已忍不住去找对方。
读书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书,互不打扰,可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从书页上滑出去,滑到对面沈玉书低垂的脸上。
谢允辞总是下意识就看的失了神,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书还停在方才那一页,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睫,耳根处的绯红又浮了上来。
不知怎的,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一辈子如此,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已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从前他觉得日子就是那样过的,读书、写字、与门客议事、偶尔入宫应对皇帝的召见,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本抄写得工工整整的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多余的一划。
可沈玉书来了之后,自已这本账册上忽然多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字迹,写的人大概也没想好要不要留着,虽是无心之举,但是谢允辞却舍不得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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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谢允辞这边日日胡思乱想,沈玉书想的就简单多了,他心里从始至终只装着一件事:科举。
距离会试还有七天。
七天。
普普通通的七个日子,搁在旁人身上不过是日出日落、三餐一宿,可搁在沈玉书身上,却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一天往下落一寸,落到第七天便要斩下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窗外还是青灰色的,洗漱之后便坐到书案前,把经义策论的范文一篇一篇的看,一篇一篇的背。
他的记性虽也不错,却比不上谢允辞的过目不忘。
谢允辞看书,目光扫过去便刻在了脑子里,沈玉书没有那样的天赋,他只能用笨办法,遇到晦涩难懂的文字,便在纸上誊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抄一遍记不住就抄两遍,两遍记不住就抄三遍,抄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就把笔换到左手,歪歪扭扭地接着写。
左手起初是生涩的,,写出来的字横不平竖不直,连他自已看了都想撕掉。
可他硬是一笔一划地往下写,写得多了,左手竟然也听话起来,笔尖落在纸面上不再发飘,笔画也有了筋骨。
谢允辞头一回看他用左手写字,沈玉书的右手因为抄的太久手腕都有些红肿,搁在桌子上还止不住的颤抖。
他抄得太过专注,没有发觉身后有人,直到谢允辞把茶盏搁在桌上,他才从全然忘我的境界中回过神来。
“歇一歇。”
沈玉书肩膀一抖,下意识抬起头,看清了来人后放下心来,脸上费力的挂起笑颜。
“允辞公子。”
谢允辞看着他的发顶,心中莫名有些心疼,沈玉书这两天日日废寝忘食的学,看着就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你今日已经写了四个时辰了。”
谢允辞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再写一会儿。”
沈玉书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继续往下拖。
“你的手腕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