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明白这道题该怎么写了。
他要写褚夫子,写记忆里在漏雨的破屋里喝劣酒的那个老秀才。
他把褚夫子的故事当作引子,再由此推开去,讲这个制度上的漏洞,讲那些寒门子弟的血与泪。
儿时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他与褚夫子交谈的一帧一画都历历在目。
褚夫子年轻时文采飞扬,每写出好文章还没来得及面世就被人偷走顶替,他去官府告状却被赶了出来,崔家的人威胁他再敢声张就要他的命,心灰意冷之下,褚夫子远走他乡,一辈子最好的文章没一篇署过自已的名字。
褚夫子离开衢州的那天晚上,天下着大雨,老先生一个人背着一只破包袱走在泥泞的官道上走着,连个送他的人都没有。
他的文章被人拿走了,他的功名被人顶替了,他读了四十年的书到头来两手空空,连个安身之处都找不到。
沈玉书写到这里,笔停了停。
他没有让自已沉浸在故事的情绪里,而是将目光拉高,从褚夫子一个人的遭遇看向整个大越的科举制度。
他开始分析,为什么会出这种事?这不是一个两个坏人作恶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顽疾。
褚夫子和崔家的事,靠一个青天大老爷是断不清楚的。
一个人可以偷,两个人可以偷,只要这种偷文章的手段一直存在且屡试不爽,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效仿。
他想到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他自已这些年一步一步走过来,摔得头破血流之后才悟出来的。
“贫寒不是恶,但如果贫寒和清白不能兼得的时候,就会有人先放弃清白,再嫌弃贫寒。”
他把这句话写在了卷纸上。
偷文章的人,偷的不只是一篇文章,而是寒门子弟往上走的唯一一条路。
那些人偷走了别人寒窗十年的心血,转手署上自已的名字,然后堂而皇之地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享受原本属于别人的鲜花和掌声,甚至不觉得自已做错了什么。
而那些被偷了文章的人呢?他们跪在衙门口没人理,走在街头上被人笑,到最后连自已都开始怀疑自已。
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是不是我活该?
沈玉书写到这里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热。
他发现,他不仅仅是在写一篇策论,更是在为自已写一篇迟到了太久的公道。
他甚至在纸上直接问道:一个褚夫子死了,天下还有多少个褚夫子?那些被偷走文章的寒门子弟,他们现在在哪里?是在漏雨的破屋里借酒消愁,还是已经心灰意冷放弃了读书这条路?
他没有把话停在这里。
骂完了问题,他还得给出答案。
他给出了两条治理的法子,清清楚楚,丁是丁卯是卯。
第一条是查重,朝廷可以仿照翰林院编修典籍的手段,把各地历年中举的文章全部整理成册,建立一套可以相互比对的记录,称为《文汇录》。
以后凡是参加科举的生员,其文章一律要与此书比照,若发现内容雷同、字句相符过甚的,立时严查。
这样一来,谁抄了谁的文章一目了然,那些靠偷别人文章上位的人便再也无处遁形。
第二条是追责,偷文章这种事,收买者与出卖者缺一不可。
有的人为了几两银子或是被权贵威逼,将自已同窗或者好友的文章偷出来卖给豪强子弟,这些人也绝不能轻饶。
他建议朝廷立下规矩,凡是协助豪强子弟冒名顶替文章的,一旦查实,买卖双方同罪,终身不得再应科举。
收笔的那一刻,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搁下笔,将卷纸上的墨迹吹干,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这篇策论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卖弄学问,但每一个字都是从他心里掏出来的。
他不知道考官会怎么看,也许觉得他太过尖锐,也许觉得他不识抬举,可他不在乎了。
他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一个字都没有少。
沈玉书将卷纸小心翼翼地收好,靠在号舍的木板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褚夫子坐在漏雨的破屋里喝酒的样子,想起那个老秀才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这辈子最好的文章,一篇都没有署过我自已的名字。”
他很想告诉老先生,我替你说出来了,虽然晚了,但我还是替你说出来了。
他又想起自已在康亲王府挨打的日子,萧凛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告诉他能给萧玥写文章是他的福气。
当时他没有勇气回答,现在他有了。
卷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就是他的回答。
三场考试,全部结束。
当收卷的炮声轰然炸响的时候,沈玉书从恍惚中惊醒,将卷纸双手捧着递了出去。
走出号舍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贡院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轻,像是把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搬开了。
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沈玉书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外的绒艳。
她站在石狮子旁,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表情比平日里还要凝重几分。
沈玉书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
绒艳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公子,主子回来了,他想见你。”
沈玉书一听到谢允辞回来的消息,脸上抑制不住的泛起淡淡的笑意,甚至感觉连日来的疲倦也舒缓了不少
绒艳看了看四周,低下头小声道:“我们先回客栈。”
沈玉书不疑有她,还在担心之前谢允辞失联时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允辞公子前段时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若是有一定要告诉我,我若能帮上忙一定竭尽全力。”
他越这样说,绒艳反而越发沉默。
沈玉书却还沉浸在谢允辞回来的兴奋中,虽然有所察觉,却也没想过有什么不对。
他以为绒艳的沉默是因为连日操劳太过疲惫,又或者是谢允辞那边确实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但既然人已经回来了,那就说明事情过去了。
他抱着一丝期待,甚至开始在脑子里想着见到谢允辞之后该说什么。
先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告诉他自已的策论写得格外顺畅,再将那篇关于替考和寒门子弟的文章说给他听,问问他,自已写得对不对。
绒艳带着沈玉书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放着暖手的手炉,车壁上还挂着谢允辞从前常用的那块沉香木牌,淡淡的香气在密闭的车厢中弥散开来。
沈玉书摸了摸木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