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发现自已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了。
就在这时,街对面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
一群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看起来也不过几岁的年纪,全都一边拍手一边扯着嗓子喊。
他们唱的是一首童谣。
童谣的歌词简单直白,调子是从某个老童谣里借来的,清脆的童声在喧闹的街面上竟然格外清晰,穿过所有嘈杂的声音,一字不落的钻进沈玉书的耳朵里。
“谢家郎,谢家郎,笔下文章字字香。”
“寒窗苦读数年长,一举登科天下扬。”
“金榜题名状元郎,红袍金花马蹄忙。”
“谁家儿郎不读书?要学谢家少年郎。”
孩子们一遍一遍的唱着,调子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响,像是要把这首童谣唱到每一个京城人的耳朵里去。
旁边的几个小贩也跟着打起了拍子,卖糖葫芦的老汉拿手里的草靶子当节拍器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敲。
卖炊饼的大婶笑得合不拢嘴,从蒸笼里拿了个热乎的炊饼塞给领唱的小孩。
不止是孩子。
街边甚至有说书先生支了张桌子,旁边围了一大圈人。
说书先生手中的惊堂木一拍,正在讲今科状元的传奇故事。
“列位看官,您道这位谢家少年郎是何等人物?那是谢氏旁支之后,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全靠自已一双手一支笔,从寒门一路杀进贡院,三场下来,文章惊四方!”
惊堂木又是一拍。
“第三场的策论,写的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歌功颂德,写的是天下寒门士子的血泪啊!”
人群里爆发出叫好声。
沈玉书站在人群外面,双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听着说书先生惊堂木的脆响,听着孩子们一遍遍地唱着“谢家少年郎”,听着周围的人群七嘴八舌议论着谢清衍的名字和文章。
“看见没有,那第一排第一个的,就是今科状元谢清衍。”
“连中三元啊,大越朝多少年没出过连中三元的奇才了?”
“他写的那篇策论你看了没有?传疯了,京城的纸都快被他那篇文章买断货了。”
“看了看了,我侄子在国子监读书,专门抄了一份回来,我们家老爷看了之后直拍大腿,说这后生不得了,敢写。”
“就是写科场舞弊和替考的那篇?好家伙,那篇文章胆子也太大了,我看了都替他捏一把汗。”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考试敢选那第三题的人就没几个,都怕得罪权贵嘛。就谢清衍一个,选了这个最难啃的骨头,偏偏让他啃下来了。”
“写得好啊,那篇文章写得太好了,我没读过几年书都看懂了。里面写的那个褚秀才,可怜呐,一辈子最好的文章没署过自已的名字,看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绒艳带着沈玉书挤到了礼部南院的红墙下。
红墙上的金榜还贴在上面,榜前挤满了人。
沈玉书仰起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一眼就看到了最顶上一行字。
二甲第一名,谢清衍。
一个从来不曾在过的名字。
一个用他的血汗喂养出来的名字。
沈玉书突然感觉喉间一阵窒息,好像不管怎么努力呼吸,氧气都无法吸进肺里。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嘴唇抑制不住的颤抖,到了最后,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不可察的抖。
他垂下头,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尽管身处莫大的悲伤之中,他仍是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玉书不是没有想过这样都场面。
他以为自已已经死心了,以为自已做好了准备。
可是当真的亲耳听到那个人署着他的文章接受满城的欢呼,亲眼看到那个不属于他的名字高高挂在金榜的最上头,听着整座京城都在议论“谢清衍”才华横溢,听着孩子们唱“谢家少年郎”……
他才发现自已根本流不完。
眼泪流不完,心里的血也流不完。
所有人都在夸谢清衍的文章写得好,写得感人,写得有风骨,说这是寒门学子最有力的一声呐喊。
可那些不是谢清衍写的。
那是我写的!
那是我用被踩断过的指头写的,那是我在三天两夜不能合眼的号舍里一笔一笔写的,那是我把自已的命剁碎了揉进墨里写的。
现在那些文章与荣耀都不是我的了。
再也不是了。
沈玉书站在人群里,仰着头死盯着上首的金榜,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铺满红色鞭炮碎屑的地面上。
泪水渗进去和红色混在一起,像是落下的血泪。
他用只有自已能听得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话。
周围太吵了,没有人听见他说的是什么。
可绒艳听到了。
“就当用这一次,还了允辞公子带我离开的恩情吧。”
他垂下眼睫,眼泪又落了一串。
“至少……他带我离开了地狱。”
“至少他救了我的母亲。”
“至少他确确实实对我好过一段时间……”
他的喉咙哽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读。
“即使……是虚假的。”
他终于死心了。
那颗自被背叛第一天起就一直拼命找理由为谢允辞开脱,告诉自已这一切一定有什么误会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沈玉书垂下头,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再抬头时,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想带着母亲一起走。”
绒艳面色一僵。
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沈玉书此刻正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玉书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直觉上熟悉的不安感再次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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