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一刀刀剐着永昌侯府偏院外的青石板。
细雪稀稀拉拉的往下落,落着落着,积雪便已没过脚背。
沈玉书跪在青石阶上,单薄的粗布棉袍被朔风打透,露出里面发硬的棉絮。
他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后颈,细碎的墨发散落颊边,被冻得乌青的唇微微颤抖。
膝盖从刺痛到麻木,最后只剩下一种仿佛要和石板冻在一起的寒冷。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棉袍,指尖冻得青紫,指甲缝里还有白日帮邻人浆洗衣物留下的皂渍。
身侧,病骨支离的沈陈氏正一下下叩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主母开恩……求主母给玉书一条生路……”
额头碰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砸在沈玉书耳中,比风雪更冷。
门内隐约传来暖阁里的笑闹声,是主母正与几位嫡系夫人赏雪烹茶。
小丫鬟掀帘出来倒水,瞧见门外母子,嗤笑一声,将半温的茶渣泼在沈玉书面前的雪地上。
褐色的茶水溅湿了他破旧的袍边。
“娘,别磕了。”沈玉书轻声开口,声音清凌如碎玉。
他伸手去扶母亲,那双手生得极美,十指纤长如削葱根,此刻却布满冻疮,红肿发紫。
沈陈氏反握住他的手,眼泪滚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玉书,娘没用...娘对不住你...”
三日前,大夫说沈陈氏的病已入膏肓,若无上好参药吊着,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而沈玉书这一支旁系的旁系,早已败落到连三餐都难继,哪来的钱买参?
唯一的指望,是主母指缝里漏下的一点恩典——一个入长明书院读书的资格。
沈陈氏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地响起,她慌忙用袖子捂住嘴,袖口顿时晕开一片暗红。
沈玉书瞳孔一缩,想牵着母亲的手现在就离开,再也不来这拜高踩低的永昌侯面前讨饭吃。
可他手指动了动,又死死攥住了自已冰冷的衣角。
不能动。
动了,就前功尽弃。
母亲说了,这是他们母子唯一的生路。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霜,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视线里,是母亲单薄如纸的背影,是地上被打湿的破旧袍边,还有自已冻得裂开血口子的手背。
“玉书……”
沈陈氏喘过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她转过头,那张被病痛和贫苦磋磨得只剩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再忍忍……娘一定能求来……你能读书,就能出头……就能……”
就能不被人踩在泥里。
就能让娘过上好日子。
就能……堂堂正正地活。
后面的话,沈陈氏没说出来,但沈玉书懂。
他轻轻点头,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大门,是旁边一道小角门。
管家沈儒披着厚实的灰鼠皮坎肩,揣着手炉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跪着的母子俩,像看两件碍事的杂物。
“主母心慈,”他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念在你们这一支,祖上毕竟跟着老侯爷立过微功,也念在沈陈氏你一片为子之心。”
沈陈氏眼睛骤然亮起,挣扎着想往前爬,却被沈福一个眼神止住。
“不过……”
沈儒话锋一转,目光先在沈玉书身上停了停,那目光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揣测。
这张脸...生得太过了。
“主母说了,”沈儒清了清嗓子,声音冷淡,“让你们读可以,但也有些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束脩自理,侯府分文不出。第二、进了书院,别妄想着和永昌侯府的公子哥们攀关系。”
沈玉书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地面:“玉书明白,谢主母恩典。”
“第三……”
沈儒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如冰锥。
“既是旁系中的旁系,就该知道自已的本分,书院里贵人无数,你需谨慎行,安守已身,若仗着有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玉书低垂的脸上逡巡片刻。
“若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或丢了侯府的脸面,届时莫说前程,你们母子,便自请出族,滚出京城罢。”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沈玉书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玉书记住了。”
沈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丢过来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落在沈玉书面前的地上,发出几声脆响。
“主母赏的,够你们撑些时日,收拾收拾,三日后,书院开学。”
角门重新关上,隔绝了所有光与暖。
沈陈氏连连磕头:“谢主母恩典!玉书定会谨守本分!”
沈陈氏抬起头来,颤抖着手去捡那袋子,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加起来不过三四两。
她却如获至宝,紧紧攥在胸口,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有了……玉书,有了……你能去读书了……”
沈玉书扶起母亲,触手一片冰凉瘦骨。
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母子俩相依离开的时候,偏院二楼的暖阁里,主母王氏正倚窗而立,手中暖炉温热。
她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