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目光空洞地扫视着这片残破,巨大的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
昨日高烧昏沉时都未曾掉落的眼泪,此刻夺眶而出。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扶着门框,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母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咬牙忍受一切屈辱、拼命读书向上的全部支撑。
如果母亲出了事……
“玉书!”
沈骏跟了进来,看到屋内景象也是眉头紧锁。
他第一反应是有不长眼的来寻衅,或者干脆是沈玉书那赌鬼父亲生前留下的麻烦。
“别急,我立刻派人……”
“不。”
沈玉书猛地打断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
他不能总是依赖沈骏,尤其在这种事上,沈骏的“帮助”代价太大,且让他更深地陷入被动与屈辱。
这是他的家事,他的母亲,必须由他自已来面对,来解决。
“我自已来。”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孙婶子,隔壁的孙婶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说完,不再看沈骏的反应,转身就朝隔壁跑去。
沈骏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堵,想跟上去,脚步却迟疑了。
他看得出沈玉书此刻不需要他插手,那份强撑的独立和倔强,像一层无形的屏障。
沈玉书摘下头顶的帷帽,敲开隔壁孙婶子的门。
孙婶子是个热心肠的寡居妇人,见到沈玉书,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一把将他拉进屋里,压低声音急切道。
“玉书啊,你可回来了!前两日可了不得!来了好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堵着你家的门嚷嚷着要债!”
“要债?”
沈玉书心一沉,他家以前毕竟是永昌王府的旁支,就算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要比现在阔绰许多,他与母亲没落到此种状况,全因为他那个好赌的爹。
他爹一开始也不赌,因为多次科举失利便染上了赌博,日日不回家只是在赌桌前赌,把房子宅院甚至是土地全赌进去了。
他当时死,是自杀,在他把最后的老宅也赌光以后,他自已在旧宅的房梁处吊死了。
“我爹的债?可我爹去世前,那些赌债不是已经……我娘说,我亲自抄书、替人写信,加上娘变卖了最后一点首饰,明明已经还清了那最后一笔印子钱!”
“是啊,街坊们都晓得你们娘俩不容易,债早就清了啊!”
孙婶子拍着大腿,愤愤不平的说:“可那帮人不认!拿着张按了手印的借据,说你爹还瞒着你们借了一笔,利滚利现在数目不小!你娘哪有钱啊,辩解说还清了,他们不听,就砸东西,还推搡你娘……唉,你娘气得当时就晕过去一回。”
沈玉书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然后呢?我娘现在在哪?”
“那帮人砸完,撂下话,说三天后……哦,就是今天!今天午时之前,要么连本带利还上五十两银子,要么……要么就要把你娘带走抵债!”
孙婶子声音发抖:“你娘醒后,怕得不行,又没办法,昨天下午说是去……去城东千金台后面那条巷子,想找管事的求求情,看能不能宽限几日,或者容她做工抵债……这一去,就没回来啊!”
千金台?那是城里最大的赌坊之一。它后面那条巷子,鱼龙混杂,据说有些不见光的营生和厉害人物盘踞。
沈玉书脑子飞快转动。
父亲生前确实嗜赌,债主众多,但每一笔还清,母亲都会让他仔细记下,烧掉借据副本,绝无可能遗漏这么大一笔。
这分明是讹诈!或者……是有人故意找茬?
“孙婶,可知那些要债的,是哪家字号的?领头的是谁?千金台后面具体找谁?”
孙婶子摇摇头:“只听他们嚷嚷着聚义钱庄,领头的疤脸汉子叫刀爷。至于千金台后面……都说那里是九爷的地界,但九爷神龙见首不见尾,具体管事的是个姓胡的账房,可你娘一个妇道人家,怕是连胡先生的面都见不上……”
聚义钱庄?名字听起来普通,但能豢养打手公然上门逼债砸抢,背景绝不简单。
而“九爷”的名头,沈玉书在书院偶尔听同窗提起过,是这城里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神秘人物,据说连官府都要让他三分。
“多谢孙婶。”
沈玉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五十两银子,他绝对拿不出,但母亲此刻在对方手里,他必须想办法。
报官?且不说官府是否受理,万一打草惊蛇,母亲只怕安危难料。
眼下,他只能去直面那个刀爷,乃至他背后的九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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