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大比还有十天时,书院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可能出的题目,藏书阁里永远坐满了人,连饭堂里都有人一边扒饭一边捧着书看。
沈玉书却在这时病了一场。
连日的熬夜,加上本就虚弱的身体,终于在某个深夜爆发。
他咳得撕心裂肺,额头烫得吓人,在寒舍里蜷缩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连床都下不来。
是陈平发现他没去讲堂,找了过来,见状吓了一跳,急忙去请了书院的医官。
“忧思过度,寒邪入体。”
老医官把完脉,摇头叹气。
“年轻人,功名虽要紧,也得惜命啊。”
老医官开了几副药,又嘱咐必须静养。
沈玉书看着那药方,喉咙发紧。
最便宜的一副也要三十文钱,他口袋里只剩十几个铜板。
“我先替你垫着。”
陈平看出他的窘迫,掏出个旧荷包。
“等你病好了再还我就是。”
沈玉书看着他数出铜钱,那动作小心翼翼,显然这些钱对陈平来说也不轻松。
“谢谢。”他哑声说。
“客气什么。”陈平憨厚地笑笑,“你快些好起来,我还指望春试大比时,你能压压那些纨绔的气焰呢。”
药煎好了,黑乎乎一碗,苦得惊人。
沈玉书闭着眼一口口喝完,胃里翻腾得厉害,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他躺回床上,盯着屋顶漏光的瓦缝,在心里一遍遍算。
离大比还有九天,病好要三天,还剩六天温书……
够吗?
不够也得够。
他昏昏沉沉睡去,梦里全是散落的书页和母亲咳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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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到第三天,沈玉书的烧终于退了。
他能下床了,虽然脚步虚浮,但坚持抱着书坐到桌边。
窗外的春光很好,斜斜照进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他盯着《尚书》里的一行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忽然有些恍惚。
人心确实险恶。
可道心呢?那道微光,真的能指引人走出这泥沼吗?
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玉书以为是陈平,哑着嗓子说了声“进”。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膳堂的杂役老吴。
他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还有两碟清淡小菜。
“这是……”沈玉书怔住。
“有人让送来的。”
老吴把托盘放在桌上,压低声音。
“特意嘱咐了,要炖得烂烂的,好消化。”
“谁?”
老吴摇头:“没说。只让好好照顾你。”
他看了看沈玉书苍白瘦削的脸,叹口气。
“沈公子,你且放宽心,先把身子养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说完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沈玉书盯着那碗粥,米粒煮得开花,鸡丝细嫩,碧绿的葱花浮在面上,香气扑鼻。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精细的东西了。
会是谁?
周文轩?陈平?还是……
他摇摇头,甩掉那个荒谬的念头。
沈骏那种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当粥的温热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时,他忽然感觉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慢慢的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身体暖了起来,连带着心里那点冰冷的绝望,也似乎融化了一角。
病好后的沈玉书,比之前更加拼命。
他不再满足于书院规定的课业,自已去藏书阁借来了近十年的科举试题,一题一题地做,做完又去找夫子批改。
夫子起初还耐心,后来见他问题太多,索性把自已书房里几本珍贵的批注集借给了他。
“这些是我年轻时做的笔记,你拿去看,七日后还我。”
夫子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眼神执拗的学生,语气复杂。
“沈玉书,学问要做扎实,但也要懂得藏锋。”
沈玉书抱着那几本泛黄的书册,深深鞠了一躬:“学生谨记。”
他懂得夫子话里的意思,这次笔试主要是给贵族子弟崭露头角的机会,他们这些寒门学子最多算个陪跑。
可沈玉书身不由已,他只知道,这次大比不能藏。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