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您天资聪颖,圣上屡次夸赞您的文章,怎可出此悖逆之!那《关雎》一诗,讲的是君子慕少艾,发乎情止乎礼,您这般曲解是要贻笑大方的!”
“辗转反侧?”
萧玥没搭理周先生,只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转头看向沈玉书,目光直直落在他眼底那抹青黑上。
“先生,辗转反侧的滋味,我昨晚刚尝过。”
沈玉书面色不变,抓着砚台的手微微收紧,眉头几不可查的皱起。
周先生气得浑身发抖,偏又不敢对萧玥发作,一腔怒火无处可泄。
他猛然转向沈玉书,厉声道:“你!研墨那个!你说说,这首诗当如何解!”
沈玉书手一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萧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少年托着腮,嘴角噙着一丝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看你怎么办”。
沈玉书放下墨锭,躬身道:“奴才愚钝,不敢妄议。”
“让你说你就说!”
周先生正在气头上,语气严厉。
“今日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是渎职!我倒要问问刘总管,王府的下人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
沈玉书垂着眼,沉默片刻。
他可以不答。
可周先生的怒火需要一个出口,若他不接,这口气便要落在旁人身上。
落在那些与他无冤无仇,却比他更无依靠的小厮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
“《关雎》一篇,列《诗经》三百零五篇之首,非独以其文辞之美。”
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雎鸠,水鸟也,相传此鸟情意深笃,一生只配一次,诗人取其为兴,非为状其声,乃状其情。”
周先生的怒气凝住了。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沈玉书垂眸,长睫覆下来,看不清眼中神色,只声音温润入水,这样娓娓道来,便极吸引听者的耳朵。
“这十六个字,只为写一个‘痴’字。”
“求而不得,思之不忘,卧不能安,不过是情之所钟,身不由已。”
“至于所求者是淑女,是君子,是人是物……”
他顿了顿。
“大约情到深处,是顾不上计较这些的。”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静得能听见萧玥的呼吸声骤然变重。
周先生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仆从能有这般见解。
萧玥也愣住了。
他盯着沈玉书。
“求而不得,思之不忘,卧不能安……”
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低,有些哑。
“行了。”
他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
“先生,今天就到这儿吧,我累了。”
周先生欲又止,目光在萧玥和沈玉书之间转了转,最终叹了口气,收拾书卷起身。
“那老夫明日再来。”
等周先生走了,萧玥没有动。
他背对着沈玉书站起身,窗外天光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道阴影,立体的五官顷刻间泾渭分明。
“你从前……”
他顿了顿。
“你读书的时候,那些人都是怎么教的?”
沈玉书沉默片刻。
“夫子和我说过,读诗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懂得。”
“懂得什么?”
“懂得人心。”
萧玥忽然转过身。
他盯着沈玉书,看了很久很久。
半晌,萧玥的声音传来。
“沈玉书,我那些文章诗作,没有一篇是我自已写的。”
沈玉书垂着眼,没吭声。
他不知道萧玥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在康亲王府待久了,他也逐渐明了,萧玥其实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但他不处置他,也不觉得内疚。
有时候的行为就好像剽窃这一事从未发生过似的。
沉默。
窗外的麻雀还在扑棱翅膀。
书案上的墨渐渐干了,砚台里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我给你个机会。”
萧玥忽然开口。
“从今天起,你来做我的老师,不是周先生那种满口圣贤的老古板,是真正能让我听进去的老师。”
沈玉书抬眼。
“我不要你教我君臣父子,治国平天下。”
萧玥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另一个人。
“我要你教我人心。”
沈玉书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帮他?帮这个剽窃者继续伪装才子?帮他用别人的心血换取圣上的青睐?
沈玉书心下冷笑。
“奴才……才疏学浅,恐怕难当大任。”
“难不难当,我说了算。”
萧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伸手,只是站在很近很近的地方,低头看他。
“从今天起,下午的棋改成读书,就由你来教我,用能让我懂的方式。”
沈玉书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他想拒绝,但怎么拒绝。
他有什么权利和背景可以拒绝。
“是。”
萧玥看着他,忽然抬起手。
他指腹轻轻落在沈玉书眼底那抹青痕上,没有用力,只是很轻地蹭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的是我。”
他低声说:“你这青黑,是为谁?”
沈玉书偏过头,避开他的手。
“奴才不敢。”
萧玥没有追问。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晚搬过来。”他说。
“外间的榻很软,不会让你睡不好。”
沈玉书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窗外天光正盛,照得满室明亮。
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是。”他说。
萧玥迈出门槛。
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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