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他能忍。
他以为自已还剩一口气,一口名叫“尊严”的气。
可原来这口气这么轻,这么薄,轻得像蛛丝,薄得像蝉翼,一戳就破。
他跪在这里,磕了三个头,以为自已是在求一条生路。
其实不过是在亲手折断自已最后一根骨头。
萧凛怔了一下。
他蹲下来。
玄色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抬手,指腹抵住沈玉书的下巴,往上抬。
拇指上那枚绿翡翠扳指贴着下颌,凉得惊心。
沈玉书偏头躲了一下。
萧凛没让他躲开,指尖加了力,把那截下巴掐得更紧,迫他仰起脸。
日光正正落在沈玉书脸上。
泪糊了满脸,眼眶红了一圈,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缕一缕。
他拼命垂着眼皮,不肯看人,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咬得太用力,下唇陷进去一小块牙印。
萧凛没说话。
他用拇指抹过沈玉书眼尾,沾了一指湿痕。
那泪是烫的。
“这就哭了?”
他声音轻下来,像哄,又像逗。
“就因为这个?”
沈玉书没答。
他不想让萧凛看见自已这副样子,可他挣不开,那只手还掐着他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却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只能把眼睛闭紧。
睫毛颤得厉害,像暴雨里扑腾的蛾子翅膀。
萧凛看着那排湿透的睫毛,忽然把人拉起来。
沈玉书跪得太久,膝弯发软,被这么一扯,整个人往前栽。
他没栽到地上,栽进了萧凛怀里。
玄色的袍子蹭上他的脸。
萧凛的手臂环过来,把他半揽在身前,另一只手抬起,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泪。
动作不算轻,擦得他眼角发疼。
沈玉书僵住了。
他想挣开,手臂却不听使唤的垂了下来。
沈玉书不知道自已为什么没有挣开。
他该挣开的。
萧凛是他恨的人,若不是对方把他送进王府,他还在书院读书,还在备考秋闱,还在做一个只要再熬一熬就能出头的人。
可是他发现自已累了,没有力气挣了。
他跪在这里,磕了三个头,把自已最后一根骨头折断。
他听见自已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碎,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肩膀开始抖。
他拼命压,压不住。
萧凛垂眸。
隔着两层衣料,沈玉书的肩胛骨抵在他掌心,薄薄一片,细伶伶的,好像用点力就能折断。
他在抖,却不出声,咬紧了下唇,把那点破碎的呜咽全闷回喉咙里。
萧凛沉默着。
他想,他刚才说的是重话吗?
没有。
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他跟在太子身边那么多年,剥过皮,灭过族,亲自动手把人剐成一具白骨,眼睛都没眨过。
那些将死之人跪在他脚边,哭得比他凶得多,他只觉得吵闹。
可沈玉书这么悄无声息地掉几滴眼泪,他就受不住了。
萧凛抬起手,把沈玉书往怀里按了按。
泪水把他的衣料洇湿了一小块,温热慢慢渗进去,烫着皮肉。
他的手掌贴上那截后颈,指腹擦过发根,触到一片濡湿的汗。
“行了。”
他听见自已的声音低下去,软得像换了个人。
“别哭了。”
沈玉书没动。
他把脸埋在萧凛肩头,呼吸一抽一抽的,不肯抬头,也不肯说话。
那截露在外面的耳廓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薄粉。
萧凛盯着那片粉色。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
沈骏来找他,在他书房外站了一个时辰,就为问一句“沈玉书是不是在王府”。
他晾着没见,那人第二天又来,第三天又来。
谢允辞更直接,托人递了帖子,说年前萧凛看上的那方古砚,他寻到了,愿割爱,只求见一面。
连李慕那个从不掺和闲事的人都来了,站在廊下,要用他讨厌官员的把柄,换取一个放过沈玉书的机会。
萧凛当时只觉得可笑。
他带回沈玉书的时候封了消息,这些人是从哪儿听来的?
一个落魄书生,凭什么让这么多人为他奔走?
现在他知道了。
沈玉书还在他怀里。
哭成这样,睫毛湿透,鼻尖红红的,整个人软下去,像被雨打湿的纸。
萧凛的手指搭在他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
他不会哄人,便只能学小时候母亲哄他那样哄沈玉书。
他想起沈玉书刚进王府那天,连跪都不肯跪,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时候他想,这人有根傲骨,得折。
可现在沈玉书的脊背软在他掌心,骨节一节一节弯下来,他反而觉得不好受了。
不是畅快。
是闷。
萧凛把沈玉书的脸从肩窝里捞出来。
他低头,用自已的帕子去擦那张湿漉漉的脸。
从眼角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巴,帕子吸饱了泪,洇开深色。
沈玉书垂着眼,任他擦。
睫毛还在颤,却已经不哭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胸口轻轻起伏。
“想回便回。”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懒散。
“明日就送你回去。”
沈玉书抬眼。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泪痕没干透,眼尾泛着水光。
他仰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不敢相信。
萧凛垂眼看他。
“……不过你不能离开王府……等春猎结束吧。”
他补了一句。
“等萧玥收了心,就送你回家。”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