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确实一直记着落云舟的话。
漕运码头,民生实事,朝廷与百姓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
对方随口道来的那些见解,像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窗。
他原以为这些世家公子不过仗着祖荫享乐,落云舟却让他看见,原来富贵堆里也能养出真正懂实政的人。
不是所有公子哥都跟萧玥似的,只知道吃喝玩乐,把人箍在怀里撒娇耍赖。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侧了侧脸。
萧玥还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热又黏,像只餍足的大猫,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玉书~”
果然,又开始了。
沈玉书垂下眼,没吭声。
萧玥蹭了蹭他的脖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亮了亮。
“对了,你会骑马吗?”
沈玉书一愣。
“骑马?”
“对呀,下午有骑射课。”
萧玥从他肩窝里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你和我一起去!”
沈玉书沉默了一瞬。
骑马。
他这辈子只骑过一次马。
不,应该说,只被人带着骑过一次。
那是裴烬棠把他从街上带回书院的时候,他坐在那人身前,身后是温热的胸膛和稳稳揽着他的手臂。
马蹄声响了一路,他整个人都是僵的,既害怕摔下去,又不敢往身后靠。
那是他这辈子离马最近的一次。
除此之外,他见过马,却从未想过自已有一天能骑上去。
那种东西,是有钱才有的东西。
“我……不会。”他低声说。
“不会才要学啊!”萧玥理所当然地说,“我教你!”
沈玉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迟疑。
他确实想去,可他也知道,萧玥说的“教”,大概不是普通的教法。
萧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歪着头凑到他耳边,声音软得像撒娇。
“我保证不闹你,就让你在旁边看着,好不好?”
沈玉书低下头。
“我?我能去吗?”
“怎么不能?”萧玥理直气壮,“我说能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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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玉书跟着萧玥出了文华殿,午后的日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重殿宇,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朱红的大门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景运箭场
门是敞开的,有侍从躬身候在两旁。
沈玉书跟着萧玥跨进去,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比他见过的任何院子都大,地面铺着细密的黄土,平整得像镜面,踩上去微微发软,却没有扬起一丝灰尘。
远处竖着几排箭靶,靶心染着朱红的颜色,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几道矮墙和木制的障碍,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空地的两侧建有长廊,廊下站着几个侍从,手里捧着弓箭、靶旗安静得像一排雕像。
长廊尽头还有几间敞厅,里面摆着桌椅,有几个人正坐在那儿喝茶说话,大约是等着上场的人。
而最让沈玉书移不开眼的,是空地一侧的马厩。
厩棚宽敞,栏杆漆得油亮,里面站着十几匹马。
他从未如此近地看过马。
他们皮毛油亮,有的纯黑,有的枣红,还有一匹通体雪白,在日光下几乎会发光。
有一匹黑色的马正在被侍从牵着遛,步子轻快,鬃毛在风里飘起来,漂亮得像画上的神兽。
沈玉书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曾以为自已所知道的那些就足够好了,毕竟他读过很多书,看过不少奇文异志,也读过不少文人撰写的游记。
但真正站到实物的面前,他才发现文字是无法写出事物最本真的面貌的,真实见到的远远比书上看到的更令人震撼。
他像是站在一个他从未知晓的世界的边缘,陌生,辽阔,让人不敢迈步。
萧玥见他愣住,嘴角翘了翘,也不催他,只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侍从立刻小跑过来,躬身行礼。
“牵我的马。”
侍从应声而去,不一会儿,牵来一匹通身枣红的骏马。
那马高大健硕,皮毛在日光下像缎子似的泛着光,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额上缀着一朵红缨,走动时缨穗一晃一晃的,神气极了。
萧玥接过缰绳,拍了拍马脖子,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沈玉书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萧玥站在那匹高头大马旁边,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是他记忆里黏糊糊爱撒娇的混世魔王,眉眼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的神采,像换了个人。
萧玥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朝沈玉书扬了扬下巴,笑得张扬又得意。
“看好了。”
他一夹马腹,那马便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沈玉书的眼睛追着他的身影。
萧玥纵马在空地上飞驰,他的袍角被风扬起,黑发在脑后飞舞,猎猎作响。
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弦、瞄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片刻停顿。
弓弦响处,箭已离弦。
正中靶心。
沈玉书微微一怔。
萧玥却不停,策马绕了一个弯,又抽出一支箭。
这一次他换了个方向,身子微微侧倾,几乎要贴到马背上,箭出时人还歪着,箭却直直扎进另一只靶的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