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把玉佩重新挂回腰间,回头看了眼身后几个垂首肃立的侍从。
“今天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别告诉你们主子。”
几个侍从面面相觑,为首的迟疑了一下,躬身道:“是。”
沈玉书知道他们未必真会听话,但至少明面上不敢违逆。
他又问:“回去的路,你们认得吗?”
一个宫里的侍从连忙上前一步,堆着笑脸:“公子放心,奴才在这宫里当差二十年了,闭着眼都能把您送回去。”
沈玉书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穿过一道月门,绕过几丛枯萎的花木,脚下的碎石路又慢慢变成青石板铺成的小路。
沈玉书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方才那个质子……叫什么名字?”
侍从脚步微顿,随即恢复正常,侧身答道:“回公子,那质子名唤澹台鸠,是西胡左贤王的幼子,六年前西胡内乱,右贤王勾结大越,打了败仗,割了地,左贤王一脉就成了弃子。”
他迟疑了片刻,也不知是什么心理,又接了一句:“他被送到大越的时候,才十岁出头。”
沈玉书沉默地听着。
“西胡那边……”
侍从斟酌着词句,想到刚刚沈玉书的行为,于是劝慰道:“其实也不能怪他们狠心,他们那地方隔着大漠与荒山,部落众多,争来斗去的,谁赢了谁说了算。”
“左贤王败了,这一支的子孙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送来大越是做质子,好歹活着,若是留在那边……”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玉书想起方才那个少年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一头乱糟糟的卷发和一动不动的姿态。
十岁出头就被送到异国他乡,一待就是六年。
六年。
他在康亲王府呆了大半年,却感觉像是度日如年。
他垂下眼,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关于西胡的事,他其实是知道一些的。
萧玥的书房里,有几本关于边疆的杂记,他闲来无事翻过。
西胡与大越的贸易往来,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那时候两边打打停停,边贸时断时续,直到十二年前,大越打赢了一场关键战役,西胡这才老实下来。
现在的规矩是大越每年给西胡布帛三万匹,瓷器五千件,茶叶若干。
西胡给大越马匹八千,牛羊两万,还有各种皮货药材。
边关设有互市,每月开市三次,听说热闹得很,大越的商贾用丝绸茶叶换西胡的骏马皮货,两边各取所需,倒也算和气。
沈玉书没再说话。
两人穿过一条夹道,正要拐弯,忽然迎面走来几个人影。
沈玉书抬眼一看,心中微微一咯噔。
那是康亲王府的下人,为首的那个他认得,是萧玥身边的贴身随从。
萧玥的随从本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看见沈玉书后却像焕发了光彩,眼睛猛地一亮,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公子!您可算出现了!主子找您找得快疯了!”
沈玉书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瞬间放大。
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
萧玥正从夹道的另一头大步走来。
阳光从他身后斜照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高挺的鼻梁在面中投下浓重的阴影,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整个人像是拉满的弦,随时都会绷断。
他走得很快,玄色衣摆在脚边翻飞,像一只振翅的鸦。
沈玉书看清他眼睛的一瞬间,后背倏地绷紧了。
萧玥平日里的目光都是痴迷眷恋的,现在却暗沉沉阴恻恻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阴天,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此刻的萧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快要失控的暴戾,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都会扑上来撕咬。
沈玉书僵在原地。
萧玥看见他的一瞬间,瞳孔就自动锁定在他身上,墨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好像蛇牙泌出的毒水。
沈玉书有些害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萧玥的眼睛倏地亮了,亮得骇人。
下一秒,他已经冲到沈玉书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沈玉书疼得眉心一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萧玥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低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他妈的去哪里了?”
他抬起头,萧玥的影子兜头罩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沈玉书手腕被攥得生疼,却莫名有些心虚,垂下眼,低声解释道:“我……太无聊了,就四处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