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岁之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萧玥,是康亲王府的小祖宗,是整个京城最受宠的小公子。
他生得好看,是那种雌雄莫辨的好看。
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他母妃康亲王妃还在的时候,他虽然被宠得无法无天,但性子还是好的。
那时候他娇气是真的娇气,但好哄也是真的好哄。
摔了跤要哭,给块糖就笑了,生气了要闹,抱一抱就好了。
他母妃身子弱,常年缠绵病榻,可每次见他,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
她会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玥儿今天乖不乖呀?”
萧玥就窝在她怀里,掰着手指头数自已今天干了什么。
去花园抓蝴蝶了,把夫子的胡子揪了一根,把隔壁小公子的点心吃光了……
他母妃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萧玥那时候不懂,只知道母妃咳得厉害的时候,他就乖乖的不闹,趴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小声说:“母妃,你快好起来,玥儿以后不吃别人的点心了。”
他母妃就摸着她的头,眼眶红红的,却还是在笑。
那一年,萧玥五岁。
那一年,边疆战事告急。
大越朝刚立国不久,百废俱兴,内忧外患。
北狄来犯,镇北王率军迎敌;西胡蠢蠢欲动,靖北侯和康亲王一同领兵出征。
康亲王临走前,把妻儿托付给了府里的人。
他以为有他在,没人敢动他的王妃和儿子,却不想人心险恶,有人天生就是自私的。
康亲王府还有一个侧妃,侧妃是镇国将军的女儿,从小便爱慕康亲王,她爱了他许多年,用自已的家世硬生生逼着康亲王娶了她。
可康亲王不爱她。
侧妃恨。
她恨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机会。
康亲王一走,她便动手了。
她以“王妃身子弱,需静养”为名,把康亲王妃和萧玥关进了后院最偏僻的柴房。
康亲王妃本就身子弱,怀胎八月,经不起折腾。柴房里阴冷潮湿,没有炭火,没有热水,连口热饭都没有。
她缩在角落里,紧紧抱着萧玥,声音抖得厉害:“玥儿别怕……母妃在……”
萧玥那时候不懂怕,他只是又冷又饿,觉得母妃的手一直在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柴房的门窗都被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母妃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白得像纸一样。
她开始疼。
疼得蜷缩成一团,疼得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疼得攥着萧玥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萧玥吓坏了,拼命拍门:“来人啊!来人啊!母妃病了!母妃要死了!”
没有人应。
外面静悄悄的,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康亲王妃难产了。
她躺在冰凉的地上,血一点一点洇出来,洇湿了身下的稻草。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萧玥搂进怀里。
“玥儿……母妃……母妃对不起你……”
萧玥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母妃你别说话,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康亲王妃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手就垂了下去。
萧玥愣愣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什么叫死。
他只知道母妃不说话了,不动了,眼睛闭上了。
他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他趴在她身边,小声说:“母妃,你睡醒了要记得叫我……”
他等了一天。
两天。
三天。
母妃还是没有醒。
她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白,白得像是冬天的雪。
然后,那雪开始变了颜色。
先是灰白,然后是青灰。
萧玥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他只知道母妃的身体开始变了,变得腐败不堪,像是生了虫的果子,甚至散发出一股恶臭。
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敢看她。
可他躲不掉。
柴房里只有那么大,母妃的尸体就在那里,他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
四天。
五天。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间,只知道门缝里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已经饿得没有力气,渴得嘴唇都裂开了。
他靠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意识模糊间,似乎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然后是“砰”的一声,柴房的门被人踹开。
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眯着眼,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进来,然后停住了。
那个人站在光里一动不动,萧玥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下一秒,对方冲过来,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是父王。
康亲王浑身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已的。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抱着萧玥的力道却又紧又轻。
萧玥被他抱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还不懂母亲的死意味着什么,他只以为对方是睡着了。。
“父王……母妃睡着了……叫不醒……”
康亲王的身体僵住了。
后来萧玥才知道,父王把侧妃杀了。
亲手杀的。
一剑穿心。
母妃死的时候,肚子里那个孩子也没能生下来。
一尸两命。
再然后,萧玥就变了。
他变得不爱笑,甚至不怎么说话,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四周发生的一切,像是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萧凛和康亲王都很愧疚,所以对他千娇百宠,皇帝皇后之前就很喜欢他,面对这种事情更是怜惜同情他。
皇帝更甚,因为当时为了获得支持与权利,是他逼着康亲王娶的镇国将军的女儿。
八岁那年,府里有个小厮犯了错,被管家下令乱棍打死。
萧玥站在廊下看。
他看着小厮被打得满地打滚,看着他的骨头被一棍一棍打断,看着他的血溅在青石板上,看着他从挣扎到抽搐最后一动不动。
管家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怕小公子被吓着,怕小公子回去做噩梦,毕竟小公子小时候连雷电都怕。
可他偷偷抬眼一看——
萧玥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表情。
他全程目睹小厮被活生生打死的过程,就像在看一只蚂蚁被慢慢碾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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