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了府外。
沈玉书将目光转向窗外,帘子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冷得像腊月里结的霜。
萧玥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缩回来。
“玉书……”
他试探的叫了声他的名字。
沈玉书没动。
“你怎么才能原谅我?”
沈玉书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很淡的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像是前几日的亲密与靠近都是假的。
萧玥心一揪痛,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沈玉书理了理衣襟,起身掀开车帘。
月光落进来,他的影子在地上一晃,便消失在了车外。
萧玥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捧空气。
他坐在车里,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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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书回了自已的屋子,点上灯,铺开纸,研墨提笔。
题目是前几日谢允辞出的,论边防之策。
他在马车上就想好了框架,此刻写起来一气呵成,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写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这才搁下笔。
他写的很专注,专注到没有时间去想马车上的事。
有什么好想的呢?
那些世家子弟,从小被人捧着哄着,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毁掉什么就毁掉什么。
他们嘴里说出来的原谅,不过是一时兴起,因为被戳穿之后太过尴尬,所以想让事情快点过去罢了。
等明天太阳升起来,萧玥还是萧玥,他还是他。
一切都不会变。
沈玉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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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他发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沈玉书从睡梦中醒来,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已脸上,沉甸甸的,像有形有质。
他猛地睁眼。
一张脸近在咫尺。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是萧玥的脸。
苍白如纸,眉眼却黑得像墨,黑压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瞳孔里映出一点微光,像两点鬼火。
沈玉书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萧玥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干什么?
灭口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玉书就看见萧玥抬起了左手。
沈玉书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画面。
那只手整个不见了。
齐根断掉的地方还在往外冒血,不是慢慢地渗,是一股一股地涌,不断沿着手腕钻进袖子里。
血是温热的,还在冒着微微的白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
萧玥的整只手臂都泡在血里,皮肤上全是黏腻的红,袖口洇成一片深色,正往下滴答滴答地落。
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还在慢慢地向外扩。
浓郁的血腥气扑进鼻腔,又腥又甜,像生锈的铁,像屠宰场,熏得沈玉书胃里一阵翻涌。
萧玥把手伸出来,像是给他看,又像是邀功。
可刚伸到一半,他又缩了回去,像是怕他害怕,把那只血淋淋的手藏在身后。
只留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出来,想去摸沈玉书的脸。
那只手也沾着血,指尖殷红,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沈玉书下意识往后躲。
萧玥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顿,还是固执地伸过来,轻轻地,颤颤地,落在他脸颊上。
脸上的触感又湿又黏,带着血腥的温热。
“玉书……”
萧玥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轻又哑,带着哭腔。
“这样……这样可不可以?”
沈玉书僵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我明天就让人去说……”
萧玥断断续续地说。
“那篇文章……是你写的……我是个小偷……”
他顿了顿,把藏在身后的左手又伸出来,往沈玉书面前递了递,像是在展示一件礼物。
“我把左手砍下来了……当给你赔罪……”
血从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沈玉书的被子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求你……原谅我吧……”
他看着沈玉书。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漂亮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眼眶里还有什么在闪。
是泪。
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在月光下变成淡红色。
“求求你……原谅我吧……”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
“不要……”
不要用那种满是恨意的眼神看我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在沈玉书床边跪了下来。
仰着头,看着床上的沈玉书。
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原谅我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的头一歪,整个人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沈玉书愣住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萧玥,看着他身边那滩越扩越大的血,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
沈玉书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踩进那滩血里,温热黏腻的液体从脚趾缝里挤上来,他顾不上,跌跌撞撞扑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刘福!刘福!”
他的声音都在抖。
“来人!快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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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侯府在深夜里骤然惊醒。
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脚步声杂沓地响着,有人骑马冲出门去,有人端着热水往萧玥的屋子里跑。
沈玉书跪在萧玥的院子外面,膝盖硌在石板上,冰凉刺骨。
身后跪着一群仆从,黑压压的一片,没人敢出声。
他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已赤裸的脚。
脚上还有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痂,黏在脚趾缝里,脚背上,脚踝上。
那是萧玥的血。
他看着那些血,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见过死人。
九爷的院子里,萧凛给他展示的尸体。
但那些都是不认识的人。
是已经死去的尸体。
萧玥不一样。
萧玥刚才还跪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泪混着血往下淌,问他能不能原谅他。
萧玥还活着。
可他的血快要流干了。
沈玉书见过杀鸡。
一刀抹了脖子,鸡还能扑腾半天,血从脖子里往外喷,喷得到处都是,扑腾着扑腾着就没气了。
萧玥那个样子,比杀鸡还可怕。
他没有见过齐根断的手。
血肉模糊的,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戳在外面,像是随意切掉了一个什么动物的爪子,不像人手,不像活物身上该有的东西。
沈玉书闭上眼睛。
他疯了。
他就是个纯粹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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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一阵脚步声传来。
沈玉书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玄色衣袍,衣袍下摆沾着大片深色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是血。
他走得很快,衣袂翻飞,带起一阵风。
沈玉书看见他的脸。
那是一张俊美的脸,眉眼间与萧玥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又完全不同。
萧玥的眼睛是亮的,是热的,是黏糊糊往人身上贴的。
这个人的眼睛是冷的,是深的,是往人骨头缝里钻的。
萧凛。
沈玉书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他的样子,自已趴在雪地里,被人踩住手时抬头看见的那张脸。
居高临下,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萧凛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同样高大,同样俊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