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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捉兔子

春猎的围场设在皇城以北八十里的伏鹿山,山势平缓而林木茂盛,草场绵延数十里,正是走兽繁衍的好时节。

圣驾于三日前抵达,营帐扎满了整片山谷,旌旗蔽日,鼓角相闻。

按照祖制,春猎要持续整整半月。

头三日是祭祀和阅兵,第四日起才正式开围,白日里王公贵族纵马驰骋,入夜后御帐前燃起篝火,炙肉饮酒,丝竹不绝。

说是狩猎,倒更像是皇家摆的一场流水席。

给那些整日困在深宅里的年轻人一个相见的机会,给那些跃跃欲试的儿郎一个在御前露脸的机会。

沈玉书在萧凛的营帐里住了四日,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权势养人”。

帐中伺候的侍女有四个,为首的叫青棠,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行事却老成持重。

余下三个分工极细,一个管衣裳熏香,一个管茶水点心,一个管梳头盥洗。

头一日沈玉书早起,脚刚沾地,管盥洗的侍女便捧着铜盆跪在榻边,盆中热水不烫不凉,帕子叠得方方正正。

他怔了一怔,刚要伸手去接,侍女已经拧干了帕子,双手呈上来。

“夫人,请。”

沈玉书接过帕子,侍女便垂首退到一旁,等他擦完脸,又上前接过帕子,动作十分妥帖。

用早膳时更甚。

八样小菜摆满了矮几,粳米粥熬得软糯适口,银丝卷蒸得蓬松暄软。

他不过多看了那碟糟鹅掌一眼,青棠便不动声色将鹅掌挪到他手边。

他放下筷子的瞬间,青棠已经递上温热的帕子,连问他“用好了吗”都不必。

沈玉书起初极不自在。

他父亲死的早,家境清寒,母亲拉扯他长大,何曾有人这样伺候过他?

便是后来跟在萧玥身边,他也是以下人的身份,何曾这样被小心翼翼的服侍过?

可不过两日,他便察觉到自已变了。

今早青棠捧来一套新制的衣裙,是藕荷色的襦裙,料子软得像云,绣着折枝玉兰花。

他不过轻轻皱了皱眉,觉得颜色太素,青棠的脸色便白了,当即跪下来,连声道。

“是奴婢眼拙,没挑好颜色,奴婢这就去换。”

他还没开口,另外两个侍女已经小跑着去取其他衣裳,片刻后捧来七八套,在他面前一字排开。

他随便指了一件,青棠这才松了口气,服侍他换上时,手上动作比平日更轻,生怕再惹他不快。

沈玉书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戴着面纱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从前在家时,腊月里冻得手指红肿,还要自已去井边打水。

母亲给他熬一碗姜汤,他能高兴一整天。

而如今,他不过轻轻皱一下眉,便有人吓得跪地请罪。

钱权养人。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竟隐隐生出几分不该有的餍足。

但也就那么一瞬。

他很快压了下去,垂眸看着青棠给他篦头发,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这四日里,他趁萧凛不在的时候,零零碎碎从下人口中套出不少话。

太子与九皇子斗得最狠,这是满京皆知的事。

镇国将军因为女儿死去的事自然也就站到了九皇子那边。

九皇子的生母是柔妃,当年与太子的生母皇后有过旧怨,两派人马明争暗斗多年,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而萧凛是太子的人。

所以九皇子这一脉,便是与萧凛仇恨最深的。

沈玉书听见这个消息时,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是个可以借力的方向。

他又试探着问那侍女,九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侍女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奴婢不敢抬头看,听人说……身子不太好”。

沈玉书没再追问,只是记在心里。

后来他又找机会问了青棠。

青棠到底是近身伺候的,比旁人知道得多些,虽说得隐晦,却也透出几分实情。

九皇子名唤裴卿殇,据说柔妃怀他时被人下过毒,本以为要胎死腹中,没想到足月生了下来,竟是个活胎。

只是那毒到底留了根,他自小脑子便有些……异于常人。

“不是傻。”

青棠压低声音,说得极小心。

“说不出是什么,只是发作起来谁都不认得,连自已身边的人都弄伤过,有一回,听说他在气头上,咬死了跟前伺候的一个内侍……”

沈玉书听到这里,后脊梁骨窜起一阵寒意。

咬死人?

那还是人吗?

青棠见他眼神微变,连忙又道。

“这都是外头传的,未必是真,九皇子平日不出来,便是出来,也是好好的,只是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有点吓人。”

沈玉书没再问下去。

这样的人,便是能帮他,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可他还能靠谁呢?

正想着,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日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下一瞬,萧凛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骑射的窄袖胡服,墨色的衣袍上沾着些许尘土,额角有薄汗,显然是刚从围场回来。

沈玉书下意识站起身。

萧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发顶看到脚尖,他唇角勾了勾,走到沈玉书跟前,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今日怎么这么乖?”

沈玉书没说话。

萧凛也不在意,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呼吸间还带着马背上的风尘气息。

“待会儿我还要出去,太子那边要一同进山,怕是要到日落才回。”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玉书脸上留恋。

“留你一人在帐中,怕你闷。”

沈玉书眼睫微微一颤。

萧凛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道。

“我送你去贵女们那边坐坐,如何?”

沈玉书一愣。

萧凛见他神色微动,以为他是怕生,便放柔了声音。

“就在御帐东边的草坡上,搭了凉棚,那些王妃郡主们都聚在那里喝茶说话,你不用理她们,只管坐着便是,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沈玉书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去贵女那边……

他一个男人,混在一群女子中间,别扭不说,稍有不慎便会露馅。

可若是不去,便只能困在这帐中,什么也打探不到。

他正犹豫,萧凛已经抬手,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面纱边缘。

“你若是不想去,便不去。”

沈玉书抬眸看他。

萧凛的目光落在他眼睛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明明语气随意,眼神却让他想起猫看笼中雀的样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逗弄。

若是不想办法离开他,他一辈子也只能是萧凛的笼中雀。

思及此,他垂下眼,轻声道:“……我想去。”

萧凛见他应了,似乎有些意外,旋即便笑了,又低头亲了他一下,这回亲在眉心,比方才温柔些。

“都听你的。”

他直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猎来。”

沈玉书一愣。

萧凛看着他,日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竟显出几分温柔的意味。

“猎只狐狸给你做围脖如何?或者猎几只狸猫?话说……你喜欢兔子吗?”

沈玉书心里只想赶紧打发他走,便敷衍地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萧凛看着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大步走回来,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直亲得他眼尾泛红,才终于松开手,转身掀帘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帐中安静下来。

沈玉书站在原地,抬手蹭了蹭嘴唇,上面还残留着萧凛的气息。

他盯着垂落的帐帘,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青棠在身后轻声道。

“夫人,可要更衣?那边都是贵人,不好去得太晚。”

沈玉书没回头,只淡淡道:“换吧。”

贵女们聚会的凉棚设在御帐东边的一处缓坡上,地势高敞,能望见远处的围场。

棚是明黄色的绫罗搭的,四面垂着纱帘,微风过处,纱帘轻轻拂动,隐约露出里头的人影。

皆是满头珠翠,遍身罗绮,三三两两坐在锦垫上,喝茶说笑,偶尔有笑声传出来,清脆得像鸟雀。

沈玉书被青棠引着走到凉棚外时,脚步顿了一顿。

里头的人齐齐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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