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整理过的书架,和他自已整理的一样整齐,甚至更整齐。
因为沈玉书记住了他摆放书籍的习惯——经史子集,按类别分;同一类别的,按年代排;同一年代的,按大小放。
他从来没有和沈玉书说过这些习惯,但沈玉书全知道。
还有一次,谢允辞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太好。
朝堂上出了点事,几个大臣吵得不可开交,圣上让他居中调停,他费了不少口舌,事情虽然解决了,但心里总觉得不痛快。
即使心里不爽,谢允辞的外表也没有泄露出一点,他的表情像是被调节过似的,永远的平静沉稳,就连从小伺候他的几个贴身仆从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
他回到书房,坐下来靠在椅子上假寐,竟然真的睡了片刻。
再睁开眼的时候,案上多了一碟点心,旁边却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谢允辞将目光放在糕点上,不是什么精致的点心,就是普通的桂花糕,切成小方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旁边放着一双干净的竹筷。
谢允辞看着桂花糕,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父母对他管教的极其严格,不许他出去玩耍,也不许他吃甜食。
他们认为任何物质上的享受都是在滋生懒惰,所以小时候的谢允辞过的并不像世家子弟。
有一日,谢允辞因为没有答出父亲的问题被罚跪,他们不允许他哭,即使是受罚也要他保持波澜不惊的模样。
当时他的祖母还健在,千里迢迢来看他,便见他跪在祠堂滴水未尽,当即大怒。
跪倒晕厥的小谢允辞被抱在床上,睡了最舒服最漫长的一个懒觉。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可以这样自由自在的休息。
他醒来的时候,就见祖母端着盘桂花糕。
桂花糕是祖母亲手做的,当时也是秋季,桂花混着藕粉,做出来的糕点软糯香甜,谢允辞只吃了两个就不吃了,祖母以为他不爱吃,但其实不是。
父亲教导他过犹不及,喜怒哀乐都不许显露人前,所以面对喜欢的,他反而要表现的更加淡漠。
这种要求甚至延伸到了他平时的吃食上,任何食物,只许他动两筷子。
两块桂花糕是谢允辞小时候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即使爱吃,长大以后他也从没让厨房专门做过,就算做了也是只吃两块,所以沈玉书是怎么会知道他喜欢吃桂花糕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糕是凉的,同样混着藕粉,甜味淡淡的,不会腻。
他吃完一块,把筷子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水是热的,温度却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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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允辞第一次失眠。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想沈玉书。
想他是怎么做到这些的,想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自已了解得这么清楚,想他是怎么把自已那些不为人知的习惯、喜好与边界,一条一条摸得清清楚楚,然后用一种最不打扰人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照顾好。
想着想着,谢允辞忽然意识到,自已好像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从小到大,他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个完美的人,没有情绪,没有烦恼,永远是泰然自若,处事不惊的模样。
正是因为这种必须要把自已包裹起来的教导,所以他从来不说自已的需求,正因为不说,所以他的需求从没有人看到。
小时候可能还会说,说自已累了困了渴了,但是得到的永远都是冷漠的脸,喝令他必须坚持下去。
久而久之,谢允辞就再也不说了,在他的印象中,即使说了也不会人听。
长大以后,身边的人对他不是敬畏就是讨好
家族里的人看重他的才华,朝堂上的人看重他的权力,仆从们怕他的规矩,门客们求他的提携。
每一个人靠近他都是有原因的,他们是为了自已的需求所以竭力讨好他,却没有人真的看到他的需求。
只有沈玉书,仅仅只是因为他将他接到谢府,因为他为他修缮书房,所以便一门心思的去讨好他,不为别的,毫无所求。
甚至因为怕他会反感,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不想让他知道,所以总是悄无声息的做。
端茶送水是顺手,整理书架是顺便,那些资料是偷偷放在案上的,连署名都没有。
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被看见,只是为了让他好。
谢允辞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弄得他整个心尖都麻麻的,莫名的烦躁。
他实在睡不着,又觉得身上燥热异常,便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桂花的清香。
今夜无雨,所以天空十分清朗,月亮在天上毫无遮挡,散出昏黄的淡光。
谢允辞看向东院的方向。
昨日沈玉书坐在他旁边同他论道,他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多少,一双眼睛光停在对方的脸上了。
谢允辞不是个贪恋美色之人,在他眼里的大部分人都长的差不多,即使有貌美者于他也不过路边的石头杂草,惹眼程度不如一篇好的诗文。
可这段时间,沈玉书的脸在他眼里却愈发清晰。
他想起沈玉书刚到谢府的那几天,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走路没有声音,说话压着嗓子,连吃饭的时候筷子都要摆正。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沈玉书走在廊下,脚步虽然还是很轻,但不会刻意收着,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不会刻意压低。
他在这里,不再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客人了。
他在这里,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里。
谢允辞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又出现了那种感觉,酥酥麻麻的,带着种莫名其妙的欣喜。
他垂眸,突然将脸埋在袖中。
袖口有一股淡淡的芝兰香,和沈玉书身上的味道一样。
不,不对。
是沈玉书身上的味道,和他的一样。
因为沈玉书屋里的熏香,是他让人送过去的,连平日里浆洗衣物用的香料也同他用的一样。
他们是一样的味道……
在他界限分明恪守原则的世界里,一样的味道就代表,对方是他的。
谢允辞闭着眼,红晕却悄悄攀至脸侧,将白皙的耳根也染红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玉书来谢府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要走。
而自已,也从来没有想过让他走。
他本以为他会无法忍受另一完全陌生的人进入自已的世界,可现在看来,却好像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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