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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玉书又梦见了母亲。
梦里的她在院子里洗衣,双手被皂角泡得发白起皱,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
他听不清,往前走了一步想听清楚,母亲的脸忽然模糊了,像水面被风吹皱,五官逐渐散开,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猛地惊醒,枕头湿了一块,贴着后颈,凉得他打了个颤。
沈玉书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床顶的帐子,月光落在脸上,凉浸浸的。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无声无息。
第二天中午,沈玉书去前院找谢允辞。
谢允辞正在书房里写字。
沈玉书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笔也没有停。
沈玉书站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等了一会儿在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允辞公子。”
谢允辞写完了字才抬头。
沈玉书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走。”
谢允辞把笔搁在笔山上,明明还是一如往常的表情,语气却无端让人周身发寒。
“你要去哪。”
“我想去见我娘,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她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只剩气音。
谢允辞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他绕过书案,两步走到沈玉书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玉书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吓得都没反应过来。
“你要走?”
谢允辞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阴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你要去哪?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
谢允辞的手指收得很紧,虎口卡着他的腕关节,紧到发疼,沈玉书却不敢挣。
“不是的。”
他急忙抬起头解释。
“我只是很久没有见娘了,想在科考前见她一面,见完了我就回来。”
谢允辞的手指没有松开,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片刻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沈玉书的手腕上却留了几道浅红的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谢允辞的目光在指印上停了片刻,心脏骤然加快。
“抱歉,弄疼你了。”
沈玉书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摇摇头。
谢允辞退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面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指尖搭在案沿,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不过你这样贸然回去,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沈玉书刚要开口,谢允辞忽然抬起眼。
“我来帮你安排与母亲见面的事情。”
沈玉书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忙摇头拒绝。
他住在谢府这些日子,谢允辞供他吃住,给他书读,还替他挡了落云舟。桩桩件件都是天大的恩情,他已经欠得够多了。
再多一分他都还不起了。
“太麻烦您了,到时候我戴着帷帽,在娘买菜的必经之路上远远看一眼就够了。”
他知道母亲洗衣和买菜的路线,知道她每天什么时候出门,去菜市哪个摊子买菜。
他只需要站在巷口的拐角,等母亲走过去,远远看一眼她的背影就足够了。
“看一眼就回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
谢允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我安排马车送你。”
沈玉书还想拒绝,嘴巴刚张开,谢允辞的视线就压了过来。
“就这样决定了。”
谢允辞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强硬的同平时判若二人。
“还有,看一眼就回来。”
沈玉书看着他的侧脸,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句“不必了”咽回去,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多谢允辞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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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玉书专门起了个大早,他把给母亲准备的东西收拾好,又往脸上涂了一层煤灰。
他当时在长明书院就是靠这招混淆别人视线的,虽然最后还是被识破了,但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沈玉书拿起桌上的铜镜又补了一层灰,原本白净的皮肤被遮了大半,五官也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他又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又往鼻梁两侧加了两道灰影。
沈玉书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这才满意,将手洗净。
他从东院出来,沿着回廊往前院走。
谢允辞已经站在前院的石阶上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苍蓝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的绦带,衣料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脸来,看到沈玉书的瞬间,目光顿了一下。
即使对方肤色被煤灰遮盖,五官轮廓还在那里摆着,煤灰只是让他黑一点,却盖不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收势。
那些被脏污掩盖的地方,反而因为对比显得更清晰了。
不知道是不是谢允辞的个人滤镜,他总觉得沈玉书这样涂了煤灰也并不丑陋,反而还有几分可爱。
沈玉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已的脸,下意识解释道:“我害怕被人认出来,所以提前涂了煤灰。”
谢允辞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停在沈玉书脸上,从眉骨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到眉骨。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沈玉书脚边。
沈玉书垂着眼,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脸上,比晨阳还烫。
片刻后,谢允辞终于移开了视线。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沈玉书险些撞上他的后背,急急刹住脚步。
谢允辞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肩线绷得很紧,袍子下面脊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等等。”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沈玉书抬眸看他。
谢允辞转过身来,目光从沈玉书脸上扫过。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对着廊下的老奴做了个手势。
“叫绒艳过来,为他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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