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她腿脚本就不灵便，之前又因为跪在永昌侯府主母门口落下了隐疾，所以举止间总有些僵硬。
“还有几个王府的少爷也来过，说要接我去过好日子，我不肯去。”
沈玉书把布包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为什么不肯去？”
母亲的手搁在桌面上，枯瘦的手指搭在蓝布上，指腹上全是裂口，是常年洗衣裳留下的。
“我怕我走了，玉书回来找不见我，他从小就不认路，小时候去邻村玩，天黑了回不来，一个人蹲在田埂上哭，还是我打着火把去找他的。”
沈玉书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脸，怕自已忍不住。
“您随便坐，咳咳——”
母亲说着说着就咳了起来，先是一声两声，后来连成一片，到最后咳得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瘦削的脊背在薄薄的布衫下抖如筛糠。
沈玉书手忙脚乱地去拍她的背，掌心触到她的脊背时，心里猛地一缩。
母亲的背脊骨硌手，像一把倒扣的竹筛子，隔着衣裳都能摸到一节一节的骨头。
“伯母，您咳成这样，药吃了吗？”
母亲咳了一阵，总算缓过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摆摆手。
“吃了吃了，玉书那些朋友送来的药，我都吃着呢。”
沈玉书不信。
他蹲下来，目光平视着母亲的脸。
母亲的眼神闪了一下，往别处看。
“您跟我说实话，药到底吃没吃？”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讨好。
“吃了两副，咳嗽就好了不少，我想着省着点吃，万一玉书用得着呢，那药一看就不便宜，我找大夫问一问，一副就二两银子呢。”
沈玉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砖缝，悄无声息把眼底的泪意硬生生吞了回去。
“沈玉书不是经常给您寄钱吗？”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
“寄呢，每个月都寄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骄傲，好像小时候跟邻居夸他在私塾回回都是头名时一模一样。
“那孩子隔些日子就托人捎银子回来，我都攒着呢。”
她说着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里屋去。
沈玉书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母亲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是旧的，但洗的很干净，打开来，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一吊一吊的铜钱，用红绳扎着口摞在一起，还有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的银子，用帕子包着，边角绣着一个“陈”字，这是母亲出嫁时从娘家带过来的。
“你看看，你看看。”
母亲把包袱摊在桌上，手指在那些钱上轻轻拨了一下，像在数什么宝贝。
“这些是上个月寄来的，这些是前个月的，我都记着呢。”
沈玉书看着整整齐齐一分未动的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蜷缩在男人身下，从康亲王府挣来的钱舍不得花一个子儿，全托人捎回来了。
他以为这些钱能给母亲抓药、买吃的，能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可母亲一分都没花。
“您怎么不花呢？”
他的声音终于没忍住，带了一丝哭腔。
“您身体不好，该吃药就吃药，该补身子就补身子，攒着做什么？”
母亲听出他声音不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沈玉书差点没绷住。
母亲看他的眼神，和看“沈玉书”的眼神一模一样。
“玉书一个人在外面，过得肯定不好。”
母亲的声音轻下去，像自自语。
“他从小就报喜不报忧，写信回来说什么都好，吃得好穿得好，可我知道，他那是怕我担心。”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包银子。
“他给人抄书，抄一宿能挣几个钱？在别人府上干活，也是赚的苦力钱。”
沈玉书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咬得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他寄回来的钱，我都给他攒着，等他回来了，我把这些钱给他，让他别那么辛苦。要是他考上了，要做官，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不回来，自最后回来看我一眼到如今，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回来了。”
沈玉书沉默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口。
堂屋里安静下来。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热辣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他视线都模糊了。
他多想说，我就是玉书。
他多想说，我在外面一点都不苦，我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人帮我，我过得很好。
他想说，娘，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眼睛，你认得出我吗？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现在顶着一张别人的脸，而这张脸是保护他的壳，是他能自由生活往来的凭证。
如果他撕下这层壳，他要解释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根本解释不清。
他怎么跟母亲说？说他被人当作娈童养了那么久？说他被关在房里出不来？说他在那些深宅大院里被人压在身下随意玩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母亲会心疼死的。
沈玉书深吸一口气，把堵在喉咙里的涩意硬生生咽下去，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
“伯母，您别担心，玉书他现在很好。”
母亲抬起头看他。
“他现在正忙着科举的事，等他高中了必定来见您，您就等着他衣锦还乡吧。”
沈玉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已都没意识到的笃定，像是他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看到自已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从这条巷子口一路走进来，母亲站在门口等他，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眯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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