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俯下身去听,听见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阿辞,你让玉书啊,早点回来。”
沈玉书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从眼角扑簌簌滑下来,他忙转身不敢让母亲看见,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待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已经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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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书走出巷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月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白,土墙上映着槐树枝的影子,枝枝杈杈的,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疏疏朗朗地铺在灰白的墙面上。
他出门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巷子口那两个蹲守的人已经不在了,墙角空荡荡的。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断断续续的,被秋风一阵一阵的送过来,有时候浓,有时候淡。
沈玉书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味渗进肺里,凉丝丝的,把他心里因离别带来的悲伤难过冲淡了一些。
他沿着巷子慢悠悠的往外走,像是舍不得走快。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
“他每次捎钱回来都托人带话,说他在那边吃得好穿得好,让我别挂念。”
“我怕我走了,玉书回来找不见我。”
“阿辞,你让玉书啊,早点回来。”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扎得又深又密,密密麻麻的疼。
可他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像干涸了很久的土地终于落了一场雨,虽然雨不大,但足够让那些快要枯死的根须重新活过来。
他见了母亲,跟母亲说了话,给母亲熬了药,替母亲收拾了屋子。
这就够了。
等他高中了,当了官,就把母亲接到大宅子里去住,给她请最好的大夫,吃最好的药,让她后半辈子都过舒坦日子。
他这样想着,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些,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巷子两旁的房屋往后退,灰瓦土墙,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月光照在春联上,那些已经看不清的字迹在月光里影影绰绰的,像一些褪了色的旧梦。
沈玉书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脚步猛地停住了。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光自上倾泄而下,给那人周身披了一层淡色的银光,衣袍的褶皱里灌满了月色,像一尊被月光浇铸出来的玉像。
他穿着一件苍蓝色的长袍,衣料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像是深夜里的一潭静水,沉静清冷,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润。
谢允辞。
沈玉书站在巷口,脚下像生了根。
月光把谢允辞衬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他身后的巷子是灰扑扑的,土墙是灰的,瓦片是灰的,连地上的石子都是灰的,只有他一个人是白的,白得发光,白得耀眼,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又像一片雪落在了泥地上。
格格不入。
沈玉书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他站在那里,莫名觉得有些害怕。
他迟到了,谢允辞跟他说的是傍晚,现在已经是深夜。
他迟了整整几个时辰。
他想起以前,他被拘在那些男人身边,做错一点说错一点都要被抓住狠狠欺负,他若是不遵守约定,他们就要问他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在哪里约见别的男人。
好像在他们眼里,他不是人,而是一个随意泄欲的工具,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做那种事。
沈玉书知道谢允辞和他们不一样,谢允辞尊重他,但是之前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已经让他有些草木皆兵了。
沈玉书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布包的带子,脸色煞白,掌心里全是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
靴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允辞听见声音转头,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
沈玉书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允辞公子,我……”
他说不出下文。
谢允辞看着他,突然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沈玉书身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谢允辞将自已肩膀上的披风摘下来,披在了沈玉书身上。
披风还带着残留的暖意,上面有谢允辞身上的气息,像清雅的雪松,又染了一层桂花的底子,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就让人安心。
沈玉书愣了一下,抬起头。
谢允辞正低着头给他系披风的带子,月光照在他的侧脸处,阴影中鼻梁的轮廓分外清晰,纤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却掩不住他耳根处淡淡的红。
那抹绯红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一朵被月光照透了的桃花。
谢允辞系好了带子,退开半步。
声音从他唇间溢出来,清雅温润,像春天的溪水,凉而不寒。
“你出来之前,我看到有人在这里蹲守。”
沈玉书的手指在披风下面攥紧了。
“我已经使法子让他们以后都不许在这一处逗留,你若是想看母亲,随时都可以。”
沈玉书站在巷子口,肩上的披风还带着对方的体温,暖烘烘的,从肩膀一直暖到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让你等这么久,可是那些话挤在喉咙里,堵成一团,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
“谢谢……”
谢允辞听见了,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天色已晚,同我回去吧。”
他同沈玉书肩并肩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吃饭了吗?”
沈玉书忙回应。
“吃过了。”
谢允辞了然的点了点头,两个人一时无。
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旁边再一次传过来。
“我还没有,可以再陪我吃一些吗?”
沈玉书跟在他身侧,两个人隔着一段安全距离。
他垂下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下意识想哭。
“……好。”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路边的槐树沙沙的响,几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在他们身后打着旋儿,慢悠悠的落在地上。
沈玉书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月光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允辞说他在巷子口看到了蹲守的人,那说明谢允辞早就来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傍晚就来了,还是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才找到巷子口来的?
他等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从傍晚一直等到现在?
他等了他那么久,没有问他为什么迟了,没有责怪他,甚至没有提这件事。
沈玉书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快要涌上来的泪意又压了下去。
他把披风拢了拢,裹紧了,低下头继续走,只是向着谢允辞的方向悄悄走近了几步。
月亮在他们头顶上慢慢的移,月光倾泻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两个人并排走着,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慢慢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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