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沈玉书靠在车壁上，明明身体很疲惫，可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上。

他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京城的灯火已经渐渐亮起来了，长街两旁的铺子挂上了灯笼，橘黄色的光一串一串延伸到远处，像是被人随手洒在街面上的碎金子。

他看着热闹繁华的街景，心里却着急得很，恨不得马车再快一些，能早一点见到谢允辞。

“绒艳，允辞公子他……”

沈玉书又忍不住问了一句，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绒艳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她坐在车帘外面的车辕上，背对着沈玉书，身形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像一尊石雕。

沈玉书自顾自地又说了一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已听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喧闹的主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

沈玉书靠在车壁上，眼皮终于开始打架了，可他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已睡着，他怕自已一觉睡过去，醒来的时候谢允辞又不见了。

他使劲掐了掐自已的手心，试图用痛意驱散困意，可那股困劲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样，怎么也挡不住。

绒艳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铜香炉，又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香料，放在香炉中点燃了。

一股极淡的青烟从香炉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在车厢中缓缓弥散开来。

香料散开的香味很轻很软，不像普通的安神香那样浓郁，反而像是若有若无的花香，钻进鼻腔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

“公子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到了。”

绒艳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玉书本想说不困的，可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已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青烟像是无形的手，一根一根地将他紧绷的神经拨松了，意识像是被泡在一池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铺天盖地的困意淹没了。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太累了。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已。

绒艳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车帘的缝隙，她看到沈玉书靠在车壁上，脑袋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睡得很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连马车压过一块凸起的石板时整个人被颠得晃了一下都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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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书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屋顶。

屋顶的梁木是深褐色的老木，上面结着几缕蛛网灰，在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微光中轻轻晃动。

这里和他在谢府居住房间的屋顶截然不同。

谢府房间的屋顶是雕花的楠木梁架，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挂着沈玉书最喜欢的浅青色纱幔，风一吹就会轻轻飘起来。

可这里的屋顶什么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这种乏力感像是全身的力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点只够他勉强睁开眼睛。

沈玉书的脑子在这种状态下更显昏沉，意识像是被泡在浑浊的泥水里，怎么也清亮不起来。

他试图回忆自已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可记忆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串被人剪断了的珠子，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他只记得自已上了绒艳的马车，记得车厢里有谢允辞常用的沉香木牌味道，记得绒艳让他睡一觉，点了一些香料。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玉书奋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已的意识更清醒一些。

就在这种时候，他混沌的脑海中终于冒出来几分疑惑。

这是哪里？他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涌了上来。

这一切场景太过熟悉了。

陌生的房间，浑身乏力的身体，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与恐惧。

这一切都太像了，太像他被关在落云舟私宅里的那些日子。

沈玉书的心脏骤然缩紧，从骨头深处突然涌出来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甲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梦。

疼痛清晰地传过来，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白印，可他宁愿自已感觉不到。

他在脑中拼命地告诉自已：不，不会的，我逃出来了，允辞公子救了我，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不可能还在落云舟的私宅里。

那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是噩梦，是往事，我明明已经在谢府住了这么久，明明已经参加了科举，明明已经……

可他越是这样想，心里的恐惧就越是像藤蔓一样疯长。

科举。

对！他参加了科举！

他考完了三场，写完了策论，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绒艳来接他，她告诉他谢允辞回来了，要见他。

他上了马车，然后……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难道是梦吗？

难道从谢府到科举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难道他从来没有逃出去过？

难道那些温暖、那些关心、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全都是他在绝望中自已编造出来的幻象？

如果是真的，那他醒来之后会看到谁？落云舟？上官琢？还是尉迟昭？

沈玉书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用尽全力想要起身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门开了。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玉书浑身一震，目光猛地朝门口看去。

绒艳拿着饭盒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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