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疑问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的在他脑子里乱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黑甲卫的声音又从前面飘过来，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在说一件让人觉得可笑又可悲的事情。

“谢家这次是真栽了，百年的家业，一夜之间就倒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你来的也是巧，明天就要贴公告了。到时候全京城都会知道，谢家偷了考题，本届科举作废，凡涉事者一律严惩。”

沈玉书听到“科举作废”三个字，脚步又是猛地一顿。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谢清衍作为今年的新科状元，他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黑甲卫就好像听到了他心里的问题，接下来的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扎进他最想知道的那个位置。

“你不知道？此次的新科状元就是替考，不日后便要问斩。”

沈玉书的脚步彻底停了。

他站在通道中央，两侧是黑漆漆的牢房，头顶是昏黄如豆的油灯，脚下是湿滑黏腻的石板。

空气里的腐臭味灌进他的鼻腔，远处有人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可此刻他的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

他听见的只有自已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砰砰——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快得像擂鼓，像打雷，像夏天的暴雨砸在屋顶的瓦片上，每一下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信息。

谢清衍要死了。

那个用他的名字、署他文章、顶他功名的人，不日就要死了。

替考，问斩。

四个字，轻飘飘的，死一个人在这些黑甲卫眼中好像是家常便饭。

可这几个字落在沈玉书耳朵里，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谢清衍要死了。

他应该高兴的。

这个人偷了他的文章，偷了他的功名，是毁掉他一切的根源，让母亲无法亲眼看到他中举。

可如今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不仅笑不出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如果不是谢清衍替他，那么不日将要问斩的就是自已，他会在经历虚幻的荣誉以后被送上断头台。

谢允辞是提前知道了这些，所以才让绒艳把他送出来的吗？

沈玉书只觉天旋地转，身子晃了一下，站都站不稳。

“到了。”

黑甲卫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沈玉书恍惚间抬头，发现自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着对方走出了前路长长的通道，来到了一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里不再是普通的牢房区域。

通道变宽了，头顶的油灯也换了一种，变成了稍微大一些的铜灯，勉强能把方圆几尺的地方照出个轮廓。

这里的牢房不再是一排排紧挨着的逼仄空间，每一间都隔了一段距离。

牢门也换成了铁皮包木的厚门，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孔，方孔上嵌着铁条，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从里面却只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光影。

这里是刑部大牢里的“贵宾区”，专门关押有身份有地位的犯人。

朝中官员、皇亲国戚、世家子弟，一旦获罪，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多半都会被关在这里。

被关进这一层的犯人，待遇比普通牢房要好得多，至少不用五六个人挤在一间小格子里，跟老鼠蟑螂抢食吃。

但就算“好得多”三个字，也只是相对于前面的炼狱而的。

对于那些过惯了富贵生活的权贵子弟们，这里还是糟糕到了极致。

黑甲卫走到其中一扇铁门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

沈玉书站在他身后，突然不敢见谢允辞了。

黑甲卫拧了两圈，锁舌弹开，门咯吱一声开了。

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回过头看了沈玉书一眼。

“快一点，萧大人还在外面等着。”

说完，他把门推开半扇，侧身站到一边，把位置让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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