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顺堂的夜灯昏黄,文鸢独坐软榻,手中捧着《西游记》,却翻到“悟空戴紧箍”那一页,久久未动。
她指尖轻触书上“紧箍咒”三字,眼底浮起一层极浅的水雾。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自己。
她本是合欢花精,生于冥府一隅。
传说,花开至冥府,是因一对痴情男女携手自尽,魂魄携带着无尽情意,将一朵凡间合欢的种子带入幽都。那种子吸了痴情泪、怨爱血,才在阴冷地底悄然发芽。
她最早的意识,便是朦朦胧胧的花开声。
起初,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四周阴风阵阵,鬼哭狼嚎,偶尔有痴男怨女路过,哭着诉说生前情事。那情意化作极淡极淡的情丝,像晨露般落在她花瓣上,凉而甜,滋养着她一点点苏醒。
她那时意识模糊,只知贪婪地汲取,生怕那些情丝一散,自己又沉回无知无觉的黑暗。
最烦人的,是一个王。
一个被冥府嫌弃的鬼王。
听说他生前是个极能说的君王,口才盖世,辩得满朝文武哑口无。死后入冥府,因嘴太利能量太强,连阎王都懒得理他,便把他扔在角落,任他自生自灭。
他每日无所事事,便抱着从阳间带下来的各种书――有《春秋》、有《史记》、有野史杂谈、有市井话本――坐在她花旁,絮絮叨叨。
“你们这些花啊,开得再艳,也不过是因人情而生,因人情而灭……”
“官场这潭水,深着呢。上面的人说一套做一套,下面的人阿谀奉承,中层的人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你看这孙悟空,多像那些有本事的能臣?一身本领,却被紧箍咒套住,动弹不得……”
他天天说,天天吐槽,说得头头是道,说得天花乱坠。
她那时意识尚浅,最是烦他。
那些情丝本就稀薄,她正努力汲取,他一开口,鬼风阵阵,情丝便散了大半。她几次想张开花瓣怒吼,却只能在风里微微颤动,落几瓣花下来。
可偏偏,他说得太多、太准、太狠。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话像种子一样,悄然落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生根、发芽。
她慢慢懂了“情丝”是什么。
情丝如紧箍咒。
有人间痴男怨女的情爱,她便能开得艳、活得久;若人间无情,她便慢慢枯萎,花瓣一片片落,直至彻底消失,归于尘土。
她怕消失。
却又在那些叨叨里,渐渐生出别的念头――
若无情丝束缚,又该多自由?
如今,她看着书上“紧箍咒”三字,忽然就想起了那鬼王。
想起了他每日抱着书,坐在花旁,冷嘲热讽的模样。
她低低笑了笑,指尖在“紧箍咒”上轻轻画圈。
“原来……我早戴着紧箍了。”
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还只是冥府一隅的一朵半开合欢,花瓣嫩得几乎透明,意识朦胧如雾。
除了汲取偶尔飘来的情丝,她每日要做的事,便是听那些女鬼的哭诉,听她们学《女则》《女训》时的低声背诵。
“女子以柔顺为德……
妇德不必才明绝异……
夫唱妇随……
三从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