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种花喜阴,哪种花爱水,我都一一记下了。我把这些种子和笔记妥帖收藏,就像收藏你我的未来。
他们说明日江南有雨,我不怕雨,我只怕酒醒时,你不在我怀里。
欢欢,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等我把这一路的芬芳都带回去,我们要亲手在院子里,种出一片只属于我们的春天。
爱你的,胤祉于江宁微醺之时
胤祉写完信,墨迹还未干透,他指尖轻轻按在纸上,像怕字飞走。
他想立刻把信交给快马,让它日夜兼程飞回京师,飞到那个小小的王宅,飞到欢欢手里。
可他终究还是停住了动作。
他把信纸小心对折,再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小包里,那里,已经有很多信件,和他整理的种花册子。
现在不行。
三位阿哥的南巡行程虽是康熙未完的行程,但随行人员、驿站安排、奏折传递,全由皇阿玛亲自过目。
皇阿玛这个人,平时不关注他时,他像一缕空气;可一旦较真起来,便是雷霆万钧。
他怕信件太多,怕有人多嘴一句“贝勒爷日日寄信”,怕皇阿玛皱眉问一句“老三在忙什么”,怕那目光一转,就落到欢欢身上。
他不敢赌。
胤祉趴在临时行馆的书案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面,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酸得发胀。
他忽然觉得……皇阿玛像极了画本子里那些恶毒的公公。
那些戏文里,公公婆婆见不得儿子对媳妇好,非要百般刁难、拆散鸳鸯,非要儿子纳妾、休妻、立规矩,只为让媳妇低头、让儿子断了念想。
而他呢?
他以前总想得到皇阿玛的关注,总想证明自己不比太子、大哥差,总想让皇阿玛多看他一眼、多夸他一句。
可如今,他一点都不想要了。
他只希望皇阿玛的心思永远留在大哥、二哥身上,永远不要想起还有个三儿子,
南巡的行程越来越紧,胤祉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却常常失眠。
行宫的寝室极尽奢华,可他躺在锦被里,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欢欢的模样――她会不会又熬夜调香?花园里的合欢树开花了没有?她一个人睡得可安稳?
他越想越堵,索性披衣起身,点亮一盏小灯,在案前铺开宣纸。
胤祉本不爱写小说,可这几日心绪难平,索性借着笔墨排解。
他写的是一个大户人家的故事,男主是个温润却倔强的公子,女主是清贫却坚韧的女子,两人情投意合,却有个“恶毒公公”横在中间。
公公心胸狭窄,控制欲很强,见不得儿子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好,便百般刁难:先是派人监视,再是造谣生事,又说女子配不上公子,最后甚至想用下药、逼婚、休妻的手段拆散他们。
笔下公公被他写得极不堪:没事找事,疑神疑鬼,嘴上说着“为儿子好”,实则只为满足自己那点扭曲的控制欲。
儿子越反抗,公公越变本加厉,恨不得把儿子绑在身边,永世不得自由。
写到最后,公子忍无可忍,带着女主私奔。
公公气急败坏,派人追杀女主,却在听说儿子要殉情时,终于怕了――他怕儿子真的死,怕自己百年之后无人祭拜,怕那点“家业”后继无人。
公公妥协了,勉强同意两人婚事,却仍不死心,时不时派人骚扰。
公子带着女主去了城外一座小院,种花养鱼,读书写字,日子清苦却自在
每隔两日,公子还是会回去看看那个“神经病爹”――不是尽孝,而是怕老家伙再发疯,伤到女主。
胤祉写完那本画本子时,已是后半夜。
行宫的灯火昏黄,窗外江南的夜风带着一丝湿润的花香,轻轻吹动烛焰。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却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郁闷,像被什么轻轻拨开,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纸页――那些字,那些被他写得极不堪的“恶毒公公”,
那些倔强到底的公子和柔弱却坚定的女子――
可他还是没撕。
反而起身,重新铺开几张宣纸,提笔开始画。
他画得极慢。
先画那座大宅的门楼,飞檐翘角,却透着森冷的压迫;再画公公的模样――须发皆白,眼神阴鸷,嘴角永远带着三分嘲讽;然后是公子,温润如玉的眉眼,却在看向女子时柔得能滴水;最后是女主,一袭素衣,站在花树下,抬头时眼底有光,像极了欢欢。
一笔一划,都是他心底压抑许久的影子。
画到公子带着女子私奔那一页,他笔尖顿住,脑海里浮现欢欢笑着给他戴帽子的模样。
他把公子画得极俊,女主画得极美,两人背对公公,携手走向远方。身后那座大宅越来越小,像终于甩掉了一道枷锁。
画完最后一张,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口的郁闷,像被这些笔墨一点点抽走,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快与心满意足。
他把画卷仔细收好,和那本画本子一起,塞进贴身的小包。
胤祉吹灭烛火,躺回榻上。
他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
梦里,他看见欢欢站在合欢树下,笑着向他招手。
他终于跑了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梦里,他对她说:
“欢儿……爷回来了。”
梦得极甜,极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