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神医已在半月前离开京城,走前叮嘱:“等侧福晋再有孕,老夫再回来。”
胤祉亲自送他出城,塞了一箱子医书和银票,
神医接过:“老夫还想要更多的西洋译本和明代禁方,麻烦王爷要好好的准备下一次的诊金了。”
畅春园的偏院终于收拾妥当,胤祉给它取名“如画里”――三个字简单,却道尽了他对这里的所有期盼。
两个新连上的院子改动最大:一处扩成更大的花园,移栽了从南巡带回的各种花卉,合欢树、玉兰、芍药、牡丹……开得热热闹闹;另一处专门做了欢欢的香膏作坊,通风好、光线足,架子上摆满她喜欢的瓷罐、铜炉、玉杵,窗边还放着一张小榻,午后她困了就能直接躺下歇息。
里面的一切都整齐得过分――胤祉亲自盯着下人布置,连床帐的颜色、屏风的花纹、妆台上的铜镜位置,都按欢欢平日里喜欢的模样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牵着欢欢的手,搬了进来。
晚上,月亮挂得极高,星星很亮。
胤祉在屋顶铺了厚厚的毛毯,抱着欢欢坐上去。
毯子很软,下面垫了软垫,
他把欢欢圈在怀里,盖着厚厚的被子,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瞧,那是北斗,那是牵牛织女……”胤祉指着浩瀚银河,声音清冷而温柔,将那些他在《道藏》和古籍里读到的星象故事,揉碎了讲给欢欢听。
欢欢仰着头,看着那些璀璨的星辰
他又指了指另一颗:“那是天狼星,亮得最狠,爷想,以后咱们的孩子要是格格,就让她像天狼星一样,亮得别人不敢靠近。”
欢欢扑哧一笑,仰头看他:“要是阿哥呢?”
胤祉低笑:“阿哥的话……也像天狼星一样亮。”
他忽然安静了,手指轻轻收紧。
欢欢察觉到他呼吸变了“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
他眼神有些飘。
他想说,又怕说。
以前,他怕欢欢知道自己的过去,怕她看见那个冷漠甚至沾血的自己;
现在,他更怕不说――怕欢欢某天从别人口中听到只片语,误会他,怕她觉得他不真诚,怕她……离开。
这种害怕,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尖上。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子……想不想听以前的事情?”
欢欢抬头看他,点头。
“董鄂氏的大阿哥弘晴……是田氏害死的。”
“其实……那时候我刚开始主持修书,根本没感觉,弘晴死了,我只觉得后院乱,让我没法专心,后来田氏的孩子出生,董鄂氏设局害死了她的孩子……我当时很愤怒。”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但愤怒的原因……不是心疼田氏,也不是心疼孩子。”
“是因为后院这样,让我没有办法专心做事。”
“我跟董鄂氏吵了一次,从那以后关系就冷了。”
“这次……董鄂氏和乌拉那拉氏私下查了包衣提供的药,等着机会捅出去。这个机会,就是你中毒。”
胤祉的声音发颤:
“我在乾清宫的时候,一直想把董鄂氏和乌拉那拉氏揭露……但最后那一丝理智让我没说。”
“因为包衣的原因,揭露包衣,贵族愤怒的是包衣的野心,可如果揭露董鄂氏和乌拉那拉氏……”
“然后景园和王宅的人……都不会存在。”
“皇室和贵族,可以清算包衣,但绝对不能让汉人动摇满族的地位,欢欢你可以认为这是满族内心的害怕”
他说到这里,双手抱得她更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是我的罪过。”
“如果当时我在董鄂氏孩子去世的时候查了,就不会有现在的事。”
“我造的孽,却是你来承担……要我们的女儿承担。”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的报应。”
“我每天惶恐你会失望,会离开,我每天都做梦,梦见女儿离开时看我的那一眼。”
“欢欢……我真的害怕。”
“害怕你离开我。”
欢欢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光脑门。
“夫君……谢谢你告诉我。”
“告诉我,我就明白了。”
“夫君,以后你不能再隐瞒我任何事,好不好?”
胤祉连忙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好……就你来之前的所有事……我不好意思说,不想让你知道我的另一面,后来,什么事我都没有隐瞒你。”
他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颤抖:
“娘子……我本来想……田氏的孩子不能留的。”
“但我害怕做了这个决定,会影响咱们孩子的到来。”
“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因果的报应,我害怕造孽,孩子不会再回来”
“我只想带着你离开那个地方,从新开始。”
“欢欢……娘子……”
“天狼星那么亮,也不是每天都担心自己会掉下来。”
她笑着戳了戳他额头。
“我们会好好的。”
“你不是报应。”
“你只是做了选择。”
“而我,是心甘情愿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