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了……”赵德胜的声音像蚊子。
“吃了?”我冷笑一声,“你们吃得下?”
他没说话。
我转身,对黄翔说:“查。把他们的帐篷翻一遍。”
黄翔带着人去了。不一会儿,抱出来几个罐头,几袋大米,还有几盒缴获的饼干。东西不多,但在这种时候,每一口粮食都是命。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阵发堵。
“好好好!我他娘的今天还真是开了眼了。你们俩挺牛逼啊!”我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赵德胜,周大勇,你俩是属老鼠的?这么爱藏东西?弟兄们把命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对他们的?”
两个人扑通跪下了。
“师座,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撤职。”我说。“交黄参谋长处置。按军纪,鞭刑二十。粮食全部退回。即刻起调离二营,给我滚到獠牙去,让秦山好好的教教他们,下一战,劳资要用他们俩当尖兵。”
黄翔点点头,让人把他们带走了。
营地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敬畏,也有信服。
我扫了一眼他们:“都记住了。在独立师,不管你是谁,坏了规矩,就是这个下场。”
没人说话。
“散了。明天一早出发。”
弟兄们陆续散了。我站在火堆旁,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涛走过来,小声说:“师座,您这一手,震住他们了。”
我摇摇头:“不是震住他们。是让他们知道,咱们跟别的部队不一样。”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
弟兄们扛着枪,背着包,排着队往外走。一营在前头,二营在中间,三营在后头。伤员躺在担架上,医务兵在旁边照顾。技术分队的人抱着电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我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那些木屋还立在那儿,空荡荡的。战壕已经填了,岗哨撤了,只剩几个木桩子。那片野菜地,绿油油的,没人管了。
队伍走了二天,终于看见了印度的平原。
从山谷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阿普和岩吞已经走了,带路的是獠牙小队原先前出侦察的几名队员。林子在身后一点点退去,脚下的路越来越宽,头顶的天越来越亮。走了大半天,前头突然开阔起来――没有树了,没有藤蔓了,只有大片大片的草地,延伸到远处,跟天边连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片平原,愣了好一会儿。
“师座,看样子咱们是到了。”王涛站在旁边,声音有点哑,“印度。”
我点了点头,眼睛直直的看着前面。身后,弟兄们也停下来了,看着这片平原,没人说话。从野人山里爬出来,在林子里钻了那么久,突然看见这么开阔的地方,眼睛都不太习惯。
“走吧。”我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好走,从泥巴路变成了石子路,从石子路变成了土路,又宽又平。弟兄们走得快了,脚步轻快。伤员躺在担架上,被抬着走,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技术分队的人抱着电台,跟在队伍后头,边走边聊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头出现了一个哨卡。
几辆英军卡车横在路上,后面堆着沙袋,架着机枪。十几个英印士兵端着枪站在那儿,皮肤黝黑,穿着英式军装,头上裹着布。一个英国军官站在最前头,矮胖矮胖的,红脸膛,留着两撇小胡子。他看见我们,皱了皱眉,抬手示意停下。
队伍停下来。我走上前,那军官上下打量我,看见我领口的将星,眼神变了一下,但没敬礼。
“你们是哪部分的?”他开口,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命令,递给他:“中国远征军独立第一战斗师,奉命前往兰姆伽训练营接受整训。这是史迪威将军的命令。”
那名英军军官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然后摇了摇头:“后面属于大英帝国的领土,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所以你们不能过去。”
我心里一沉。
“这是盟军,史迪威将军的命令,白纸黑字。”我指着那份电文,“你可以往上汇报,核实一下。”
他还是摇头:“我接到的命令是,没有盟军总部的许可,任何武装人员不得进入印度境内。你们必须原地待命,等我向上请示。”
王涛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座,这踏马的英国佬就是在故意找咱们的麻烦。”
黄翔也急了,脸涨得通红:“我们在缅甸替他们打仗,死了那么多人,现在连门都不让进?”
我抬手,让他们别说话。然后看着那个英国军官,尽量心平气和:“我是第一师师长王益烁,我的部队已经走了好几天,弟兄们有伤员,有病人。能不能让我们先过去,在附近扎营,等你的请示结果?”
他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原地待命。没有命令,谁也不能过去。”
王涛忍不住了,往前站了一步:“你们英国人是什么东西?在缅甸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我们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现在连路都不让走?”
那军官脸色一变,手按在枪套上。身后的英印士兵也端起了枪。
“干什么?”我吼了一声,把王涛拉到身后,然后看着那个军官,“这个先生,我的弟兄说话不好听,我替他道歉。但他说的是事实。我们在缅甸替你们打过仗,流过血。现在我们有命令,要去兰姆伽整训。请你通融一下。”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没有命令,不能过去。”
场面一瞬间就这么僵住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英印士兵手里的枪,心里一阵烦躁。走了一千多里路,从野人山里爬出来,打了那么多仗,死了那么多人,到了门口,被拦住了。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儿啊!
正僵持着,秦山从后面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獠牙队员――就是之前派去护送卡尔森的那个。
“师座!”秦山跑到我跟前,喘着气,“这小子有东西给您。”
那个獠牙队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师座,卡尔森少校临走前交给我的,说如果部队进印度的时候被拦住了,把这个给英国人看。”
我接过纸条,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交上来?”
他委屈地低着头:“回来之后就被队长派出去忙别的事了,后来回来又碰上部队准备转移,一忙就给忘了……”
王涛看了一眼正准备发作的我,急忙率先一脚踹在那名队员的屁股上:“滚蛋!”
那名獠牙队员赶紧头也不敢回的跑了。
我展开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卡尔森写的是:任何持有此纸条的中国军队,都是我的朋友。请予以放行。他们是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的勇士,是盟军的战友。下面签着他的名字和军衔编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