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打算开口回应王涛,师部的门突然就被猛地从外面推开了。
黄翔和张李扬几乎是并肩挤进来的,两个人的脚步急得把门板撞在竹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黄翔手里攥着一张译电纸,张李扬还在大口喘气――他是从四团营房一路跑过来的,军装后背湿了一大片。
“师座,兰姆伽总部紧急呼叫!赛米尔少校已经叫通了加密频道,点名要您亲自接听,正在线上等着。”
我看了王涛一眼。两人眼神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踏马的,又出什么变故了。是重庆那边又整出新花样了,还是史迪威那边压不住阵脚了?我清楚,赛米尔这个人不是沉不住气的性格,他能跳过正常通讯程序直接点名要我接听,说明事情不小。
于是我一把扔掉了手里拿着的笔,大步朝电讯室狂奔而去。王涛、黄翔、张李扬紧跟在后面,秦山从训练场那边看见我们几个疾步穿过营区,就知道,出事了!于是二话不说也跟了上来。
走进电讯室的时候,值班的通讯兵已经把耳机和话筒都调好了,加密频道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我现在即将要跳出胸膛的心跳一样。通讯兵看见我来了,急忙想要站起来要把位子让给我,我示意他坐下继续操作,自己则站在一旁,拿起耳机戴上。
电流声沙沙响了几秒,赛米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出事了。一架b-25轰炸机在执行对太白加日军弹药库的轰炸任务时被日军的高射炮击中,左引擎起火。机长威尔逊上尉命令机组跳伞。五个人全部跳下来了,降落伞落在了太白加以南约十五公里的区域。那片区域是日军控制区,根据获得的情报,那边有一个中队的日本鬼子驻守在附近。”
我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b-25机组,那是盟军的重型轰炸机机组,机长和领航员掌握着盟军对缅北日军目标的完整轰炸计划、无线电呼号、加密频率。这些人落在鬼子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史迪威将军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救出机组。不能让任何一个飞行员落到日本人手里。”赛米尔的声音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他翻纸张的声音,“我已经让汤普森中尉和他的l-5联络机在机场待命。威尔逊机组的最后通话记录显示,他们在跳伞前将飞机转向南飞,坠毁点应该在更远的地方,不会直接威胁跳伞区域。机组五人,目前位置不明,但跳伞区域的坐标我已经发到你的电讯处了。”
“收到。”我说,“救人的事,交给我。”
“王。”赛米尔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语调,“威尔逊上尉的弟弟,是威尔逊家族的小儿子。他上次在缅北被你救过――就是b-25被击伤那次。威尔逊上尉在跳伞前最后一通无线电通话里说了一句话。他说,‘通知兰姆伽,通知独立师,我们在天上替他们干掉了弹药库,现在轮到他们在地上拉我们一把了。’”
耳机里的电流声沙沙响着。我想起了那次在野人山边缘救起的五个机组人员。姓威尔逊,当时送了一枚银戒指给救他的士兵,说是家族的幸运物,能保佑平安。
“告诉他,独立师不会让他失望。”
我摘下耳机,转过身。电讯室里已经挤满了人――王涛、黄翔、张李扬、秦山,还有岩吞不知什么时候也闻讯赶了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他的卡宾枪,枪托上那行“同古西门”的字迹被汗水浸得发亮。
“秦山,獠牙中队立即集合,轻装,全员携带三日口粮,弹药加倍。准备完毕到跑道等我。岩吞,马上联系种子基地和阿普,把之前你们布下的情报组全部激活。我要马上知道那架b-25机组的跳伞区域――精确到哪座山头、哪条溪流、哪片林子。”
岩吞转身就往外跑。秦山紧跟着冲出去,训练场上响起了獠牙特有的紧急集合的哨声。
鹰巢山谷里顿时像是被捅了一下的蚁巢,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秦山的哨声还没落,獠牙中队的营房里已经传出枪械碰撞和脚步声。嘎子一边往身上套战术背心一边从营房里跑出来,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干粮。顺溜从狙击手宿舍的竹楼窗户里直接翻了出来,m1903狙击步枪抱在怀里,瞄准镜的防水布罩还没拆。突击组的队员们在训练场边上列队,挨个从军械士手里接过加倍的弹药――每人六个备用弹匣,四枚手雷,两枚烟幕弹,一把备用匕首。
岩吞冲进电讯室旁边的情报室,一把抓起桌上的便携式电台,调到种子基地的频率。种子基地的回电来得极快,阿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岩吞用克钦语飞快地交代了几句,然后放下电台,走到我面前:“种子的情报组已经全部出动。克钦猎手在太白加以南有二十多个眼线,他们会逐村逐寨地询问――有没有看见天上掉下来的人和白色的降落伞。”他顿了顿,“那片区域的土著部落跟我们都有贸易往来,他们的猎手认得美国人的飞机声音,也认得降落伞长什么样。只要有人看见,消息很快就能传过来。但要覆盖到每一座山头和每一条深谷里的孤立村落,需要一点时间。”
“你安排人在电台旁边守着,消息一来立刻报我。我们先出发,路上等情报。”
我走出电讯室。鹰巢跑道上,三支獠牙小队已经列队完毕,正在挨个登上前来接应的卡车。加强排是从张李扬的四团一营里临时拉出来的精锐步兵排,孙长志亲自带队。王涛留守鹰巢,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装满备用弹匣的布包。我接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顺溜已经提前跑到跑道尽头的竹竿上挂上了绿色信号旗。金钟国和山田也跟在队列里,他是先遣队收留的朝籍日军俘虏,空降到这之后就一直负责翻译缴获的日文文件和审问俘虏,这次行动可能需要他的日语能力来应对突发情况,所以也叫上了。
出发之前,岩吞跑到我的车旁边,递过来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用芭蕉叶裹着的糍粑,和一小竹筒盐巴。他把手按在驾驶室的门框上,说:“师座,种子基地那边已经把信使放出去了,四条最快的骡马往南边四个克钦族寨子赶。最迟一两个小时之后会有第一批回报。阿普会守在电台旁边,有消息用加密暗语通知我,我马上转给你们。”
“你留在鹰巢,跟着王副师长。情报一有更新,直接发到獠牙的步话器频率上。”
岩吞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右手贴在左胸口――那是克钦族对最亲近的兄弟才用的手势。
我拉上车门。车队启动,引擎轰鸣着冲破山谷清晨的宁静。车子经过鹰巢北侧山口的时候,金凯强和周满仓的墓碑在路边一闪而过,两座土坟已经长出了浅浅的青草。我的目光在那些青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前方。
獠牙中队和加强排,一百五十余人,三辆卡车,沿着通往太白加方向的骡马道向南疾驰。顺溜坐在头车副驾驶位上,端着狙击步枪观察前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道路尽头的树丛。嘎子和几个突击队员坐在车厢里,正把塑性炸药一块一块塞进战术背心的炸药袋里,动作轻而快,像妇女叠衣服。
车开了约一个小时,骡马道变成了猎人小径,卡车再往前开就要刮到两侧的树干了。秦山在前面挥了一下手,车队停在路边一条干涸的溪沟旁。全体下车,改为徒步行进。工兵把卡车推入灌木丛用伪装网和砍下的树枝遮住。秦山站在溪沟边的大石头上,把任务简报用最简单的几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跳下来,站到队伍最前面,挥了一下手。
部队开始强行军。丛林的湿热像蒸笼一样罩下来,地面蒸腾起的水汽混着腐叶的味道钻进鼻腔。全副武装负重三十多公斤,在这样的环境下急行军,每一步都在消耗大量的体力和水分。踩在腐叶上软绵绵的,脚踝要时刻绷紧保持平衡,不到二十分钟所有人的军装就湿透了。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急促的喘息和军靴踩碎枯枝的声音。嘎子走在队伍中段,一边走一边用匕首在沿途的树干上刻记号――獠牙的规矩,不需要命令,每到岔路口自动留记号。
行军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岩吞的情报通过步话器追上我们队伍。秦山跑着步把耳机塞进我手里,岩吞的声音混着电流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师座,第一批眼线回报――有两个不同村寨的克钦族猎人都说,昨天黄昏看见天上掉下来五个降落伞,白色的,落在太白加南边一个叫班毛的村子附近。班毛的猎人说,他们看到一个黄头发的洋人摔断了腿,被当地人抬进村子藏起来了。另外四个降落伞散落在村外的山沟里。”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坏消息是――日军也看到了――太白加据点派出了一个搜索队正在往班毛方向赶,接道消息的时候,日军已经搜到村外了。”
“距离我们多远?”
“直线不到二十公里。但中间隔着一道山脊和两条河,雨季河水涨了,徒涉会慢一些。你们至少要翻过这道山脊才能看见班毛。”
“继续收情报,有变化随时报。”
我把耳机还给秦山,把岩吞的话向他简要说了一遍,然后下令抛弃一切辎重和背囊,只留武器弹药水壶匕首。空背囊堆放在溪沟旁的巨石后面,用防水布裹好,压上石头。工兵在堆放点周围布了三个绊发雷。减轻负重之后行军速度明显提升,队伍在密林里跑起来,只带枪不背包,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