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车队抵达红白镇外围。晨光刚从东边的山脊后漫上来,把红白镇土坯垒成的城墙染成一片灰蒙蒙的土黄色。从远处看,红白镇这个镇子建在一片缓坡上,城墙高不过几米,厚不到一臂,墙角下杂草丛生,几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城墙后面能看见竹楼的尖顶,有几栋还在冒着炊烟――大概是缅族武装刚做早饭。镇外没有哨兵,城门半敞着,两个扛着步枪的人影蹲在城门边上烤火,步枪靠在城墙根下,枪管上还搭着一块湿布。
秦山把步话器音量拧低,在车载通话频段里向坦克分队下达了攻击指令。随后八辆坦克的主炮同时开火,谢尔曼的76毫米高爆弹和斯图亚特的37毫米炮弹砸在土坯城墙上,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飞上半空,城墙中段整块塌陷下去。蹲在城门边烤火的两个哨兵被冲击波震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发炮弹已经落在城门内侧,将旁边堆着的弹药箱和竹木掩体一并炸成碎片。紧接着坦克分队呈楔形队形从晨雾中冲出,碾过倒塌的城墙残骸和还在燃烧的城门木屑,直接向镇内冲击推进。
獠牙二中队的步兵跟在坦克后面伴随推进。越过城墙残骸之后,突击组从坦克两翼散开呈楔形队形,汤姆逊冲锋枪和自动火器交替开火,子弹扫过街道两侧还在往外涌的缅族武装分子。土坯城墙内外的缅族武装毫无招架之力――他们大多数人还在竹楼里睡觉,被坦克炮的爆炸声惊醒后光着脚跑出来,手里抓着步枪却连枪栓都来不及拉开。几个缅族兵刚从一栋竹楼里冲出来,迎面撞上一辆正在碾过废墟的斯图亚特,坦克同轴机枪扫过去,他们甚至来不及举枪便被子弹钉在身后的竹墙上。随后獠牙队员越过坦克后快速突入镇内,分路清剿,每一响冲锋枪的短点射之后都伴随一两记手雷清理藏人的屋角或竹楼底层。
克钦族的猎手们在岩吞的带领下紧跟在突击组身后。岩弄本人拿着一支缴获的英制李恩菲尔德步枪冲在队伍前列――他是从鹰巢基地随车队一起赶到的,从报信猎人那里得知妻女被俘后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从岩吞手里接过那把猎刀别在腰间。他在镇口亲手劈开一扇被钉死的竹门,用步枪近距离击倒门后一个正端着轻机枪从窗口探出身子的缅族兵之后,拔出猎刀翻过坍塌的竹墙,跳进隔壁院子,一个接一个砍翻了试图从竹楼底层后门逃跑的武装分子,刀刃砍折后随手从地上捡起另一把缅族长刀继续劈。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战后秦山让人清点他一人亲手击毙和斩杀的缅族武装分子,总共二十八人。
从坦克炮火轰塌城防到红白镇内缅族武装主要抵抗力量被基本打哑,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后续一个多小时里獠牙二中队逐段清理镇内的残敌。遇到隐蔽在加固竹楼里试图顽抗的火力点,通讯兵直接用步话器呼叫坦克――谢尔曼的炮塔缓缓旋转,一发高爆弹直接将竹楼连人带工事一起炸上天。城东一个粮仓被缅族武装改成了临时弹药库,几名溃兵躲进去后从粮仓顶部的窗口往外打冷枪,斯图亚特从侧面碾过土坎,用同轴机枪扫射窗口的同时獠牙队员从背面攀上仓顶往里面塞了手雷,弹药殉爆的火光在晨光中炸开,彻底宣告镇内抵抗终结。
被俘的岩弄部落村民们被关押在镇西一座用竹篱围起来的大棚子里,獠牙队员砸开竹篱门时里面挤着几十个妇女和老人,孩子们缩在角落里哭得声音都哑了。岩弄的妻子手臂被缰绳勒破了皮,怀里还抱着岩果幼年的妹妹――小女孩脸憋得通红,一名克钦族猎手蹲下身接过孩子,用自己的水壶给她喂水,水顺她的嘴角淌下来混着脸上未干的泪痕往下流。几名克钦族妇女解下自己的头巾递给岩弄的族人,有人相互靠在肩膀上大声抽泣,也有人站在棚子口,一声不吭,只反复攥着失而复得的竹编背篓的系绳。囤积在粮仓里还没来得及转运的粮食和牲畜被悉数夺回――耕牛在棚子后面的临时围栏里焦躁地转着圈,几头被抢走的水牛背上还烙着岩弄部落的印记,在炮火最密集的时候它们挤在一起,此刻正低头各自反刍,鼻环上还挂着草屑。
秦山立即开通电台向师指挥部发回了战况报告。全歼红白镇内亲日缅族武装两百余人,解救岩弄部落全部被俘村民,夺回被劫粮食及牲畜,特遣分队无一阵亡。我在电台的这头听完,把话筒放回张李扬的电台旁边。王涛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从鹰巢到红白镇的路线,然后抬头问我,红白镇打下来了,周边其他摇摆的部落怎么看。黄翔替他回答了,不用等时间给答案――斯图亚特的履带碾过土坯城墙的印子还在红白镇外晒着太阳,他们会看到的。
战后的红白镇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安静。被炸塌的土坯城墙碎块散落在城门两侧,竹楼燃烧后的余烬在街道上随风翻滚,焦黑的木梁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青烟。克钦族猎手们蹲在粮仓外清点夺回的食物和牲口,岩弄的妻子坐在一辆卸了轮子的骡车上,用缴获的缅族水壶给女儿喂水,小丫头喝了几口,抬头看着蹲在旁边擦枪的阿瓦,用克钦语问了一句什么――阿瓦停下手里的鹿皮,朝岩弄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小声回答她,说你阿爸去砍坏人了。她说砍完了吗。阿瓦说砍完了。
消息当天傍晚就传回了岩弄部落。留守的老人和伤兵把烧毁的竹楼废墟清理出来,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篝火――篝火不是为了庆祝,是因为灶台被炸塌了,只能露天煮饭。但岩吞让人把从红白镇夺回来的几袋粮食卸在篝火旁边,撕开其中一袋的封口,抓了一把米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让炊事班今晚做顿热饭。“让所有人都吃饱,”岩弄对族人们说,“吃饱了继续修寨子。”
第二天一早,周边几个克钦族和掸族的小部落头人就骑着骡马赶到了岩弄部落。他们听说了红白镇的事――坦克轰塌城墙的声音据说几里外的猎人都听见了。其中一位头人在被缅族武装盘踞之前曾与岩弄部落有过盐巴和药材的贸易往来,但始终没有表态加入联盟。他站在红白镇被轰塌的土坯城墙缺口前,弯腰捡起一块坦克炮击剥落的碎土,在手掌上碾了碾,沉默了半晌。当天下午,他就让人赶了两头骡子送来了盐巴和药材,向岩弄表示愿意正式加入联盟,提供猎手和向导,接受统一调配。随后几天里,陆续有从周边散居的掸族村寨赶来的联络人,他们大多没有说话,只是在烤热的竹篾堆边慢慢烤着火,接过岩弄递来的缴获缅族烟叶,放在鼻子下嗅一嗅,然后朝我们驻扎在岩弄部落外的哨兵方向,点了点头。
红白镇的废墟和土坯城墙的残垣断壁之上,秦山让人在粮仓残存的半堵墙上用刺刀画了我们师徽的暗记。那面墙没有塌,就这么一直竖立在被我们屠戮过后的红白镇遗址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