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头兵赵二柱的声音发紧,手里的长戟尖微微颤抖。
肖常抬手示意部队停下。
五百名步兵踩着田垄散开,甲片摩擦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远处那团灰黑色的烟还在慢悠悠往天上飘,像条断了线的脏棉絮,挂在铅灰色的云层底下。
半个时辰前就看见这烟了,当时他以为是谁家烧荒失了火。
“都把甲胄束紧。”
肖常勒住马缰,喉结动了动,
“刘凡带十个人先去看看。”
刘凡所在第一曲,是队伍最前排。他的骑着马和部正在一块。
刘凡攥着戟杆的指节发白,领了人往那片低矮的土坯房走。
刚过村口那棵被劈断的老槐树,最前面的新兵突然“哇”地吐了出来。
酸腐的秽物溅在烧焦的木门板上,混着些没消化的野菜。
“娘的!”
刘凡粗骂一声,却没回头斥责。
他看见墙根下蜷缩着的人影了——那是个穿蓝布短打的老汉,后背插着半截断矛,身体早硬了,可手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指甲缝里嵌满了土。
肖常跟着马蹄声走近时,正看见赵二柱扶着墙干呕。
他的亲兵李三蹲在地上,用鞘尾拨开一块烧变形的铁犁,底下露出只小小的绣花鞋,红布面上绣着的并蒂莲被血浸成了紫黑色。
“将军……”刘凡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您看这个。”
肖常翻身下马时,膝盖在马镫上磕出闷响也没察觉。
他弯腰捡起那只鞋,针脚细密,鞋头还缝着朵没绣完的石榴花。
指腹蹭过冰凉的鞋面,能摸到里面残留的、属于孩童的温热——不,那只是错觉,现在只剩下黏腻的血痂。
“都看仔细了!”
肖常把鞋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看这墙!”
西墙根下倒着三具尸体,看穿戴是户人家。
老妇人怀里还搂着个孩子,孩子的小拳头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饼渣粘在嘴角,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男人趴在门槛上,手里的柴刀劈进了门框,刀刃上的血已经发黑,想来是临死前还在护着门里的人。
“是胡狗干的。”
老兵陈五蹲下去,拨开男人散落在背上的乱发,露出肩胛骨上烙着的狼头印记,
“上个月在河东见过,这帮畜生就喜欢这么折磨人。”
“折磨?”
赵二柱突然踹了一脚旁边的土坯墙,震得墙上的焦土簌簌往下掉,
“这是屠村!连吃奶的娃都不放过!”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村子里撞出回声,惊起几只躲在断梁后的乌鸦。
黑鸟扑棱棱飞起时,带起的灰尘落在一具被烧得蜷曲的尸体上。
那尸体缩在灶膛边,看身形像是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陶罐,罐口渗出些褐色的液体,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将军,那边还有。”
王胜指向村东头的打谷场。
十几个士兵跟着走过去,脚步踩在散落的谷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场边的草垛被烧塌了半边,底下压着些看不清模样的东西。
有个新兵好奇地用枪尖挑了挑,却挑出半只穿红袄的胳膊,手腕上还戴着串磨得发亮的木珠。
“呕——”
又有人吐了。
这次是个刚入伍三个月的少年兵,蹲在地上直哆嗦,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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