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碎雪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似的。
王胜勒住胯下河西大马的缰绳,目光掠过远处隐在风雪里的鹰嘴崖轮廓——那道崖口平日里是柱石县南下的近路,
可如今节令已过冬至,崖上的积雪怕是能没过马膝,真要堵在山里,别说赶去洛阳,能不能活着绕出来都是未知数。
“不走鹰嘴崖。”
他声音裹在风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转头看向身后马车里的黄楚楚,
“我拟了条远路,先到平阳郡临汾县,再穿河东郡的邺县、坦县,经河内郡积县过黄河,最后入河南郡抵洛阳。”
“这条路虽远些,但都是官修大路,雪天也能走,稳妥。”
马车的锦帘被侍女轻轻掀开一角,黄楚楚的声音带着几分温软传出来:
“此行安危与行程,全凭王将军安排。”
虽是八品小将军,却深知王胜的谨慎绝非多余,当下应道:
“那就走大路,安全第一。”
风雪越发密了,鹅毛似的雪片落在铁甲上,簌簌作响。
车队在积雪的土路上碾出两道深辙,行得极缓。
王胜特意清点过随行的家当:
三把陌刀斜靠在他的马车旁,刀身泛着冷光,刀柄缠了防滑的黑布,这是他特意选的重器,只他与王迟、陈三三个力能扛鼎的汉子能舞得动;
陈沁带着贴身侍女,胡羯女子雅娜也领了个同族侍女,四人共乘一辆绣着兰草纹样的马车,车帘缝里偶尔泄出几句低声说笑;
黄楚楚是郡守千金,排场更足些,两个侍女跟着,还有一车载着她的衣物首饰与书籍,车辕上挂着平阳郡郡守府的铜牌。
除此之外,车队的规模更显庞大:
二十车粮食,麻袋上印着“粮”的红字,被雪打湿了一角,透着股麦香;
十车是王胜作坊里造的货品,有打各类型香皂,也有捆得紧实的麻黄纸张,还有贵重的雪糖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还有五车贡品,是郡守要呈给洛阳朝廷的,每个箱子外贴着封条,守卫得格外严密。
算上这些,南下的车队足足有三十七辆马车,在雪地里拉成了一条长蛇。
车夫的安排也藏着心思。
郡城派来的五辆马车,每车配两个车夫,王胜扫过一眼便知——这些人走路脚不沾泥,指节上有老茧,分明是练家子,手往货物里探时,能摸到刀柄的冷硬。
而他自已作坊的五十个村保安队成员,由赵石头带队,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刀上,眼神警惕。
这些刀都是鹰嘴崖缴获的战利品。
这几个月来,王胜亲自盯着他们训练,从扎马步到劈砍,再到队列行进,如今的精气神,比正规军的步兵还要足些——里头多是筛选出来的流民和周边村落的壮汉,得了安稳生计,做事格外卖力。
就这么缓行一日,雪势稍减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车队走了七十多里路,终于抵达了平阳郡与河内郡交界处的临汾县。
远远望去,县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泛着灰黑色,城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临汾县令张实早就得了消息,裹着厚厚的狐裘,在城门口站了大半个时辰,鼻尖都冻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