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武馆弟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周公子,方才陈师兄旁边那人,好像是二院的江陵。”
周杭连眉都未动一下,只随意摆了摆手:“不记得。小人物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一句,“以后结交人要分轻重。正式弟子、一院里真正有天资的那几个,才值得费心。
二院里只那个侯策倒还算有点用处,随意给些好处便会听话了,往后可稍留意。
若时能突破炼皮,收来做个护院教头、带几名家丁习武,亦不算亏。”
那人连声应是。
......
下午。
平民巷,墙根的潮气顺着土缝往外冒。
张媛臂弯里挎着竹篮,篮中剩下几把野菜的根须还带着泥。
她方才把柴与野菜卖给了街口一户小饭铺,掌柜抠抠搜搜地数了她十几文钱,还是散钱,没给成串。
铜钱沉在掌心里硌得慌,张媛却没觉得多欢喜。
江陵前些日子塞给她二两银子,说让她歇一歇,别再这样起早贪黑。
可她一想起儿子练武要花钱、吃药要花钱,便怎么都闲不住,总觉得手一停,家里就要塌下来似的。
她刚走到巷口,脚步便不由得慢了。
巷口的槐树下站着几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衣襟敞着,腰间或挂短棍或别匕首。
邻居刘大娘正陪着笑脸同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张媛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退了半步。她一眼认出来,那几人是黑虎帮的。
往日黑虎帮的人进巷子,可都是横眉竖眼,张口就要钱。张媛攥紧了手里的铜钱,指节发白,想着要不要绕路从后巷走。
偏那几人已经看见了她。
为首那汉子收了往日的凶相,朝她拱了拱手,语气竟客气得像是来走亲戚,
“张大娘回来了。前些日子巷里受了张彪那厮的气,我们二当家萧爷心里过意不去,叫我们挨家挨户赔个不是。这个你收下。”
说着,他身后一个帮众把东西递了过来:
一小袋精米,外头用麻布扎紧;一包粗盐,用油纸裹着;还有一小块碎银,用红绳系着,约莫一两上下。
张媛怔住了,心里发虚,不敢伸手:“这……这怎么使得……”
这些人猛然间一改平日里的德行,倒是让张媛心中更生疑窦,怕别是什么别的把戏。
那汉子把东西往她手里一放,声音压得更低些,
“张大娘别怕。我们萧安萧二爷爷说了,张彪惹下的账,帮里认。
你们受过的委屈,能补多少补多少。收着吧,省得日后再叫人说我们黑虎帮只会欺负穷人。”
他说完又朝刘大娘点了点头,带着人转身便走,连巷子里的泥都没多踩几脚,走得干脆利落。
张媛捏着那块碎银,手心直冒汗,只觉得稀奇得像做梦。
等那几人拐出街口不见了影,刘大娘才拍着胸口喘气,凑过来和张媛道,
“你说怪不怪?这萧二当家的,还真不像张彪那路货。前些日里巷里被抢了钱的几家,他都叫人补上了,听说还真是他自个儿掏的腰包,连帮里账房都不乐意呢。”
张媛半信半疑:“黑虎帮还能讲这个理?”
刘大娘啧啧两声:“不清楚,反正现在看啊,是好事。
或许县里的老爷终于出手管了他们也说不准。毕竟这年头,江湖人也怕官府盯上,名声坏了,生意就难做。”
她说着说着,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压着嗓子问,
“对了张妹子,你还记不记得东街那许家?就是前些年送儿子去湘城的那户。”
张媛当然记得,几乎脱口而出:“许平?自然记得。他小时还同我家老大在一处玩过,来过家里吃过饭呢。”
刘大娘立刻把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股夸张,
“可不是他!听说许平前些日子回了绥安县,现在在县衙里做事。
似乎是帮着誊写、拟稿、抄录之类的,出入后堂都有人引路。
你说你家江陵现在哪还攀得上人家?一个在武馆里熬着,一个都进衙门了,那可是官门里的路子啊。”
张媛听得心里一沉,她下意识想替江陵争一口气。
想说我家江陵在武馆习武,已颇有成效。
可衙门有名目、有门牌、有体面;而练武人的好,她说不出个章程。
万一说得多了,反倒给江陵丢脸。
手指不由得把米袋的麻绳攥得更紧,绳结勒进掌心的老茧里,只轻轻嗯了一声,顺着刘大娘的话敷衍过去:“官门里……是体面。”_c